晨曦宫的娘娘殁了。
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进门打扫院子的小哲子看见了晨曦宫的娘娘静静地坐在廊前的贵妃椅上,慵慵懒懒的模样,就像睡着了。
旁边是她的侍女倚梅,趴在凳子上,嘴角渗着早已干了的血渍。小哲子知道,倚梅姑娘跟着自家主子走了。
园子里栀子花开得很好,可它旁边的宫墙却红得刺眼。小哲子像往常一样浇了花,扫了扫庭院,自顾自地和倚梅说话,就像往常一样,利索地做完了一切。他踏出宫门,大声地对着那没有尽头的宫道高喊:「宸妃娘娘,歿了——」
(一)
「老板,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骗子,我出门急,忘记带钱了,这样,你等我回去给你取钱,我一定给你送来。」
这是我从将军府第一次偷跑出来,趁着阿爹和哥哥被皇帝召进宫的机会,躲过了倚梅那个啰唆的小丫头。从狗洞里爬出来,沾了点泥,因躲倚梅那小丫头片子躲的急,没有带钱,路边嘴馋吃了碗馄饨,就被老板当骗子了。看着时辰,想着回家取总来得及,可偏偏老板就是不放我走。
「老板,我真不差你这六文钱。要不你跟我回家取好不好?」我无奈又着急,过了点阿爹他们可要回来了。我可不想被罚抄女则。
「你个小丫头片子,我看你就是个小叫花子,没钱还敢来吃馄饨,我跟你走了我的摊子怎么办,你给我看着啊。」眼看老板要将我送官了,一辆马车路过,那车里的人未掀开帘子,却见车夫给了那馄饨老板一锭银子。
「她的馄饨钱我付了,你且再给她煮几碗吧。」车里的人,是个公子,声音温润如玉,真好听。
我有一阵子的恍神,直到马车开始走了我才追过去询问:「请问你是哪家公子?今日解我之围,我好上门答谢,也好将银两还与你。」可他却不曾理我,驾着马车出城去了。
我摸了摸鼻子,既然你给了这么多钱,我也不能浪费了,我阿爹都没有给过我这么多钱呢。我回到小摊,让老板煮了几碗馄饨,吓唬着他将多的钱退给我了。
之后我在街上逛了好一会儿,买了好多的街坊小点心准备提回家,还得带回去哄哄急坏了的倚梅呢。
马车外,听到随后而来的随从禀报,暗中送黎小姐回将军府上,以及龇牙咧嘴找馄饨老板要剩下的银钱买了一堆东西才心满意足的时候,那车里的人勾起了嘴角:「还真是个不愿吃亏的主。」
偷偷摸摸地回到府上,就看见满院子惊慌失措的家丁,看见我就像看见了救星。「老爷老爷,小姐回来了!」
老爷?完了完了,阿爹回来了。
我怯怯地向大厅走去。阿爹和哥哥正坐在厅上,哥哥今日脸色格外阴沉,倚梅见了我立马扑上来,脸上还带着泪。
「衍儿,你怎能如此胡闹!」阿爹瞪着我,已是满脸无奈。
我向哥哥投去求助的眼光,从小到大,总是他袒护我。可今日,他没有说话。我知道,只能靠自己了。
「阿爹~莫要生气了,女儿知错了。总是待在闺阁里,我也闷得慌啊。」我凑到阿爹跟前,乖巧地捏着他的肩。
阿爹叹了口气:「唉,罢了,只当你从小到大胡闹惯了,都是因为我和你哥太纵着你了。」
这时候哥哥看向我,「阿衍……」他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眼里有了悲伤的神色。
我不懂这是为何。阿爹更是无奈地摇摇头,最终还是拉过了我的手,同我说:「阿衍,此次进宫,是商量你的婚事,皇上已经为你指了一门亲事了。」
婚事?我上一秒还是从前那个调皮捣蛋的闯祸精,下一秒就要嫁为人妻了吗,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我不要!」我脱口而出,「阿衍不要嫁人,阿爹再逗我,我可要把你书房拆了。」
阿爹眉目间尽是无奈,他告诉我,阿衍长大了,留不住了,如今皇上年迈,宫中各皇子势力暗流涌动,诸多势力盯上了将军府的小女儿,实则是看上了将军府的势力。皇上宠爱太子,欲将我嫁与太子,实则是朝中其他皇子势力不容小觑,恐生变故。
阿爹和哥哥不愿我成为争夺皇位的牺牲品,冒着违抗圣旨的死罪,硬是将我许配给了从不问朝堂政事,醉心山水的十六皇子。我知道,阿爹和哥哥,是为了我好。我出生于将军府,注定了不能过我想要的生活,嫁我想嫁的如意郎君。
哥哥终究一言未发,他只是走过来,像以前那样摸了摸我的头,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着说:「我的阿衍长大了。」
十六日后,我坐在花轿里,看着眼前盖头上精致的绣花和摇摆的流苏,我觉得,我好像真的不是那个整天闯祸的小丫头了。我即将离开将军府,到一个陌生的府邸,做一个陌生人的新娘。心里不禁有些悲伤。
吹吹打打了一天,我坐在床边动也不敢动,周边都是些教规矩的嬷嬷,拐着弯地说将军府的姑娘刁蛮任性不懂礼数,嫁入了皇家可要恪守规矩。
终于熬到了晚上,房间的下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退去了,留我一个人在房间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肚子开始打鼓,那桌上,该有些吃的吧。
我摸索着站起来,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探路往前走,为什么不掀开盖头呢,因为嬷嬷说,自己掀盖头不吉利,我也不知道为何成个婚还要这么多麻烦事。
走了半天终于摸索到桌边,太好了,有喜饼吃。我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饿坏了,丝毫不顾及形象。吃得正香呢,突然听见一声轻笑,吓得我喜饼也掉在了地上。
「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我都不知道房间里什么时候有个男子,而且声音还蛮好听的,还有那么一丝的熟悉。
阿爹说,嫁与人妻要懂礼,不可再胡闹。我慌乱地擦了擦嘴,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好听,「对不起,我……太饿了。」
对面的男子又笑起来,他拉过我的手,轻轻替我拍掉手里的饼渣。
他的手有些凉,动作却很温柔。他说:「怎么变得这么乖巧了,一点也不像你找馄饨老板讨银子那么凶了?」
原来是他,那个马车里的公子,原来就是十六皇子吗。不知为何,心里没有白天那么忐忑和害怕了,他的声音,听着叫人安心。
可我,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正想着,突然整个人悬空,被打横抱起,又被放在了床边上坐着,突然想到白天嬷嬷们讲的规矩里特殊的规矩,脸有些发烫。
随后,喜帕被掀了开来,我正正对上一双温柔的眼,那眼里的光也是温柔的。
原来,他长得这样好看。看我出神,他又笑了,捏了捏我的脸,「怎么了?被自己相公迷傻了?」
我打开他的手,偏过头去不敢看她,嘴里嘟囔着「才没有呢」。他却又笑意盈盈地将我肩膀掰过去。
我只记得他说:「阿衍,你脸红的样子真好看。」然后是细密而温柔的吻。那晚我在想,我好像把嫁人想得太可怕了点。其实,也蛮开心的。
在我醒来之前,我做了很多个梦,我梦见那天的馄饨是那样好吃;我梦见从前闯祸,阿爹拿着戒尺追着我满院子跑;我梦见哥哥给我带回来塞北的小玩意儿哄我开心。可是最后那一张张原本生气、原本笑着的脸,突然变得悲伤,他们和我说:「阿衍,你要好好的。」
「阿衍。」
我突然惊醒,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是我相公的人,他眼里满是关切:「阿衍,你醒了,是不是梦魇了?」说罢将我揽入怀里。他的怀,可真舒服啊。
可我是个脸皮子薄的人,总不能嫁人第一天这么矫情。我推开他,坐了起来,阿爹说,嫁了人不能像从前一样赖床。
「你快些起床吧,今日可还有很多事情,我可不想被人说将军府的姑娘不懂礼数。」我自顾自整理衣服,不敢看他,他却撑着头望着我笑:「我可听说将军府的姑娘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敲锣打鼓都不肯起来,怎的嫁了人,变得这样懂礼?」我有些生气,就像每次被人拆穿我的乖巧。
我欲下床,却被一把揽过。他揉揉我的头发,笑我这样爱生气。可是这样,根本就是个让我气不起来的人啊。
今日,他带我进了宫,去拜见皇帝。我一直被他牵在手里。在大厅,我看见了太子,那个原本我要嫁的人,他看过来的眼神太过肃杀,可我从不惧怕,因为有个人紧紧牵着我的手。
聚集在一起的皇子们各怀心事,可他们谁也不曾靠近过十六皇子,道过一声恭喜。就连皇帝也是淡淡的一句问候。
十六皇子的生母是个出生低下的小臣之女,怀了十六皇子后,家中突遭变故,满门尽被屠杀。诞下皇子后,便被宫人抬去了冷宫。至此,十六皇子喊萧贵妃一声母妃。可萧贵妃有九皇子,平白无故扔来一个儿子,自然是不待见的。
今早梳洗时听倚梅一晚上打听来的小道消息,我心里有些难过,他一定过得很辛苦吧,所以才选择退出是非之地,选择田园山水。
「秉程。」正在神游,突地被皇帝一声惊醒,他在喊十六皇子的名字,是了,他叫江秉程。
「朕知道你最喜欢游山玩水,心不在京中,如今你已娶妻,且带着她一起出去走走,朕赐你盈江一座宅邸,不日启程吧。」皇帝不痛不痒地说完后摆了摆手,我和他正欲行礼僵在了半空。
他扶起我,对皇帝行礼:「儿臣告退。」说罢便拉着我转身离开了,大殿上,众多人,没有人再看他一眼。我望向他,却见他云淡风轻,仿佛这是件很正常的事。
我原本以为,一个皇子不必这样凄惨的。他的父亲不爱他,母妃不亲他,兄弟不待见他。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使得他本身就糟糕的处境更加糟糕。
人人都想求娶将军府的女儿以获取众臣的支持和滔天的兵力,可本该嫁给太子的我,却被父兄力荐,嫁给了一向不参与朝堂之事的十六皇子。皇帝多疑,他更不待见十六皇子,认为他暗地里与将军勾结,欲求皇位。而阿爹和哥哥,因为这个决定,也和皇帝生了不少嫌隙吧。
正在发愣,我们已经坐在回程的马车上了,他还是那样笑意盈盈的样子。他说:「阿衍,抱歉,不该让你跟我受这样的委屈。」我知道他虽习以为常,但心里总是不太开心的。
「你知道,阿爹常常拿着戒尺追打我,把我关小黑屋,罚我抄女则,嗯……还有哥哥,他总是不愿带我出去玩,还威胁我要告诉阿爹,你看,我从前在家里也很不受待见的。」我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悲伤一点点消失,他还是那样笑着。我知道,他没有那么不开心了。
回程的路上,他带我去吃了路边的馄饨,给了老板一锭银子,还不忘打趣我:「这次可别再向人讨要了。」我瞪了他一眼,一口气又要了几碗馄饨,导致我回家撑得躺在床上不能动,倚梅在旁边恨铁不成钢地数落我。其实嫁了人,除了阿爹和哥哥不在,其他都是我喜欢的样子。
没过几日,秉程将府邸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们即将启程去盈江,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将本就不管政事的十六皇子调往如此偏远的地方,可见老皇帝对十六皇子和我黎家,有甚大的猜忌。
临行前,我回将军府拜别阿爹和哥哥。阿爹抹了两行泪,嘱托了我诸多事宜。
我瞥见哥哥深邃的眼神望向秉程,待我望向他时,他已然是从前那副宠溺的样子,摸摸我的头对我说:「我的阿衍长大了,此番远去盈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拜别阿爹和哥哥,启程去往盈江。
这一走就是两个月。可这一路上却并不是很无聊,秉程见过的景色很多,吃过的美食也很多,我们走走停停,游山玩水,我觉得好不惬意。
这一年,我们一直在盈江生活得很好。我从将军府的闯祸精变成了皇子府邸让人头大的头一号人物。倚梅总是说我不知羞,嫁人这么久了还像将军府小姐一样胡闹,可就像从前在家一样,我的夫君,他是纵着我的呀。
时常收到阿爹和哥哥的信,他们总问我安好,我也确实乐得安好。秉程带我见了他从前游历时遇见的好友章承樾,我以为他也是个温文尔雅的人,却不想开口却如此讨人嫌,总叫我生气。一定是商户人家疏于管教,尽教他些经商之道,忘却了他的礼仪。
每当我揶揄他,他总呛我:「咱们啊,彼此彼此,你瞧你哪像个嫁人的姑娘,简直就是我秉程兄家的窜天猴。」「你!」我气急,瞪着秉程,他却笑我,我狠狠地咬了口桂花酥饼,不再吭声,毕竟饼挺好吃的。
秉程有时会很忙,总有我不认识的面孔进入府中与他在书房议事,但他说那是赚钱给我买好吃的的生意门路,我也不再过问。这一年,我可吃胖了不少。
那园子里总种着栀子花,我喜欢,很清香,那是我俩一起种的,那天还跌在泥里互相取笑了对方。还有那个长廊,廊上挂着流苏,风一吹甚是好看。我们坐在那廊前听过雨声赏过白雪,日子过得这样好。
我以为这样的小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的,直到有一天,他同我说:「阿衍,我要回京一趟。」回京做什么?我也想回,我许久没有见过阿爹和哥哥了。
我想他带我一同回去,他却说:「阿衍乖,在府中等我,我替你带回你阿爹和哥哥的书信好不好?」我妥协了,因为这么久了,我还是抵抗不了他的声音,他同我说话的表情。
他这一走,竟是五个月,这五个月还是那么的平平淡淡,不过是听着倚梅把出门买菜听来的街坊趣事儿。我不愿出门,因为我怕他回来,第一眼看不见我。
「夫人,听外头人说,京中出大事了,九皇子带兵造反了,逼的皇上传位,生生把皇上气死了,太子带兵平反,不日将登大宝了呢。啧啧,才走了一年就发生这么大的事,还好咱们远在盈江,要不然京中多乱啊,听说一夜之间几大重臣满门抄斩呢。」我心一紧,阿爹,哥哥。
倚梅看出我的焦急,她拍拍我的肩膀继续说:「夫人不必忧心,老爷和少爷从来不站皇党,夫人你又嫁与不问政事的十六皇子,咱们家不会遭难的。」听完我的心放下了一点,可是,我还是觉得有些心惊。
又过了三月,院子里面的花早都凋谢了。我坐在摇椅上哼着小曲看夕阳时,带着伤的他,由属下搀扶进来。我大脑一片空白,直到他站在我面前,同我说:「阿衍,我来接你回家。」
我一时间忘记了说话,只记得我一下子抱住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好了,阿衍乖,我们回家好不好?」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摸摸我的头,我才想起他受伤了。「你,你有没有事,你别动,让我扶着你。」我眼泪顾不上擦,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进屋,他的脸也有些伤,可还是那么好看。
他养伤足足养了半月,可却一刻也闲不下来,书房里进进出出一波又一波的人,我总问他,伤得这样重还要照顾生意的事吗?要不然我少吃些吧,大不了有章承樾那个大富商接济我们,他嘴巴那么欠,我总要讨他点东西。
可是秉程只让我好好地等他养好伤,我忙着给他炖补品,却也不过问他的事了。可我总在等他给我一样东西,就是他承诺带给我的阿爹和哥哥的书信,他不提我也不问。
一日午后,我喂他服药后,他笑着问我最想要的是什么。我歪着头想了想,我想要和夫君在这院子里过小日子,看晨曦看日落,我想要阿爹和哥哥也在,那日子就美满了,对了,还有京城那家的馄饨也在就更好了……
听着我絮絮叨叨的,他一直在微笑,可我总觉得这微笑和以往的不同,又或者说和我认识的秉程不同。
「好,那我们回京吧,回京也建一处这样的小院子,那里还有你爱吃的馄饨,好不好?」他笑着答我。自然是好的,虽然这院子里满是回忆,但有阿爹和哥哥才是一个完整的家。
后来我们便启程赶往京城,只是这次的车马走得快了些,像是急着回去见什么一样。其间居然还遇到了袭击,我以为是山匪,可惊吓过后,周围已经悄无声息,他拍拍我的背同我说:「阿衍别怕,我出去看看,你好好地待在车里。」我点点头看着他走下马车,在外与人交谈。
「属下该死,办事不力,此乃太子余党,现已尽数斩杀,请殿下责罚。」「放肆,这里岂是能乱说话的地方,既然障碍已除,休要多言,即刻启程回京。」隔着帘子我隐约听到这番对话,那说话的语气俨然一个高高在上的君主,他透露着杀气和狠辣,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温文尔雅的秉程。
而且太子不是快要登基了吗,为何用余党称呼,这么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解决完一批刺客,秉程何时身边有了这样精锐的暗卫?众多疑虑我一时间无法解开,正在思量间,秉程踏入马车内,他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牵过我的手,仿佛刚才我听错了,那说话的人不是他。
「阿衍,没事了,我们继续赶路,等到了京城,我们再说其他的,好不好?」他把我揽在怀里。我一言不发,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抵着他的胸膛,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二)
几日后,我们便抵达了京城,这里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了,路上的行人少之又少,地上都是散落的白色冥纸,路过的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我最爱的馄饨也没有了。
我疑惑地望着秉程,希望他可以给我讲讲,他在京城的这么多天,发生了什么。他看得出我眼里的疑惑,他轻轻拍拍我的手跟我说:「阿衍,等下到了将军府,就可以见到你阿爹和哥哥了,只是你不要太过激动,这几日旅途奔波,你要注意休息。」
这太过莫名其妙的话,突然让我开始不安起来,我想着回家见了阿爹和哥哥,也许就好了,其他的我什么也不想问,我只想赶快见到阿爹和哥哥。
我揪着心终于到了将军府前,我掀起帘子下车的时候,脚有些发软,将军府的门前,赫然挂着一对白色的灯笼,那上面的「奠」字是那么的刺眼,刺得眼睛生疼。
「阿爹,哥哥!」我甩开倚梅搀扶着我的手,不顾一切地往院里冲,阿爹肯定坐在堂上和哥哥等着我呢,等着数落我不守规矩,数落我胡闹。
可是当我冲进去穿过院子,却正正看到两副棺木摆在堂中。不,那肯定不是阿爹和哥哥。我不敢靠近,我不敢看,可我还是想确认。
「夫人。」倚梅从后面追过来扶着我,她声音哽咽,满脸清泪。我不敢哭,我不相信那是阿爹和哥哥。
我颤颤巍巍地走到棺木前,突然心口一疼。那里面的人脸部血肉模糊,分辨不出是谁,可体态却是哥哥的模样,我在他身上摸索,我要找到那块玉佩,那是我在他成年时送他的,他说他一定会带在身上的。
突然手一顿,我从他怀里拿了出来,是我十岁那年送给他的,就是这个玉佩。我的心如刀绞,突然感觉喘不过气来,不会的不会的,怎么可能呢。我跪坐在地上,忍受着巨大的悲痛向另一副棺木爬过去。
「夫人,别再看了夫人。」倚梅泣不成声地拉着我。不,我要看,我要确认,那个一定不是阿爹,那个把我从小疼到大的阿爹。可眼前却出现一个人影拦住了我的去路。是秉程。
他扶着我的肩膀,抵着我的额头对我说:「阿衍,对不起。」我很迷茫,随后他的贴身侍从开口道:「将军因不肯助太子登基,被太子逼迫交出兵权,连夜将全府上下人斩杀,将军的人头也被悬挂于城墙外给众多大臣警戒,如今十六皇子平定叛乱,将将军尸首合一安放入棺,夫人您还是不要再见罢。」
「住口!」秉程突然怒斥一声,可我仿佛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阿爹,哥哥!」我的眼睛很疼,却远不如心疼,我不想哭,阿爹说作为她的女儿,哭太没有出息了,可是我忍不住啊,阿爹,哥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平定了叛乱,为什么不能救下阿爹他们!为什么!为什么!我想要我阿爹和我哥哥回来,你让他们回来!」我不管不顾地捶打着他的肩膀和胸口,他任由我发泄,始终一言不发,最后只是将快哭断气的我紧紧搂在怀里。我紧紧握着那一枚玉佩,突然就晕死过去。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我一直在梦里徘徊,是我前去盈江时阿爹对我的嘱托,哥哥还在摸着我的头,可下一秒,府中血流成河,我看见哥哥被刺穿心脏,我看见阿爹的人头挂在城墙上,到处都是尖叫声,他们好吵好吵。
「夫人,夫人你快醒醒吧。」隐约间听到倚梅在叫我。我费力地睁开双眼,想要出声,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夫人,夫人你终于醒了。」倚梅哭红的双眼望着我一脸欣喜,她扶着我喂了些水给我,我才感觉好些。「夫人,您已经昏迷七天了。」倚梅和我说话的同时,我看着这陌生的房间和陌生的床榻,心里有些不安,那窗外吹吹打打的吵闹声,很是烦心。
倚梅见我向窗外看去,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和我说:「夫人,今日是十六皇子的登基大典,他以后……便是皇上了。」
皇上?我转头看着倚梅,她面带担忧,还是跟我说了这些天来发生的事:「十六皇子平了叛乱,为人宽厚仁和,众大臣推举他当君主大任,而夫人你,被皇上接入了宫中,现我们在晨曦宫,这是您的寝宫,这个名字是皇上取的,那院里是按照咱们在盈江府上的样子修建的,只是……皇上当下还未曾册封夫人。」
倚梅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没什么表情,如今将军府只剩下我一个人,要什么尊贵地位什么荣华富贵,有什么意义呢。
「皇上给老爷和少爷厚葬,并封以功勋,夫人,您可安心了,皇上已将太子下狱,咱们的仇不日将报了。」倚梅声音又哽咽起来。我听了只是淡淡道:「倚梅,我有些饿了。」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倚梅抹了抹眼泪,赶忙出去准备吃食了。
我望着窗外血红的宫墙,听着窗外热热闹闹的礼乐声音。这,就是你做的生意吗?
夜晚,我依旧深陷噩梦之中,我想要有个人拉我一把,拉我出去,我不想再这样,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有眼睛闭不上,耳朵合不上,眼睁睁地看着整个将军府的人死于刀剑,他们痛苦哀号,我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突然我感觉到手上一紧,被人握着,我醒来了,看见一身黄袍的秉程一手紧握我的手一手拂去我脸上的泪。他见我醒来,温柔地笑起来,随后便躺在我身边,揽我入他的怀,可我觉得他的怀没有从前那样舒服了,冰冷的黄袍让我觉得有些战栗。
「阿衍,没事了,再也不会有事了,以后为夫会保护你。」他亲吻着我的额头,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声音是那样的温柔。
「我要见太子。」末了我只吐出这一句话,他的手顿了顿,即而道:「阿衍糊涂了,咱们还没有孩子呢。」
是啊,他如今是皇上了。可我不信,不信阿爹是那样死的,阿爹从来不站皇党,太子虽担不得大任,但太子平九皇子乱也是正统的继位人,阿爹不会不助他登基的,他若杀了阿爹,将会引起朝中动荡,对他继位百害而无一利。
而他呢?他向来以淡泊名利远离朝堂醉心山水自居,如今怎得皇位唾手可得?可他是我的夫君,我的心上人,这么久以来对我温柔以待,处处呵护的爱人。我不愿再想下去,我只想见太子一面,我只想问他几句话。可他刚才的回答,我知道,他不会让我见的。
我很想推开他,我不喜欢他身上的黄袍。我的头很晕,我想睡,沉沉地睡去。我听见我头顶的声音,他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上,同我絮絮叨叨,可我没有力气去听,我只记得他说:「我把这里取名叫晨曦宫,你说你想要我们一起看晨曦看落日是吗。你看,如今我给了你想要的了,你不会怪我吧,阿衍……」
待我醒来时,他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只看见倚梅端了洗漱的水来,后面陆陆续续地又进来几个宫人打扮的人,她们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放了几样吃食在桌上,又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夫人,您醒了,太医说您的身子没什么大碍了,吃些东西,咱们出去走走可好?」我瞧倚梅一脸的憔悴,这些天她一定很替我操劳,眼下,将军府里的人只剩下我和她了。
我伸手要她过来,她走向我,跪坐了下来,我抱住她久久不愿松开。「夫人。」倚梅鼻子一酸,几欲落泪,我松开了她,扶着她一并起来,「好了,我们不哭了,你看你,眼睛还肿着,去吃些东西吧。」倚梅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扶我去用饭。
食罢,她替我梳妆,便领着我去了花园。这宫中的花园可真大啊,一点也不像盈江那小小的园子。
我跨过一座石桥,望见不远处亭子里,一袭青衣伫立,我认得他,章承樾。见我走来,他向我行礼,我有些不习惯。
「你还好吧。」半晌他开了口,半点没有从前嘴欠的样子,仿佛另外一个人。「我没事。倒是你,嘴巴不像往常一样了,我总以为和你像现在这样彬彬有礼的交谈是不可能的事。」他轻笑了一声回我:「你变了不少。」不知是否是我的幻觉,我总觉得他的眼神和语气里,透露着一种愧疚。
「你能帮我吗?」我想见太子,我知道他可以帮我,他如今不再是商贾,而是手握重权的朝臣。他抿了抿嘴:「你知道,皇上他不想让你见,谁也帮不了你。」见我不再说话,他又行了一礼,道:「有些事,是不得已而为之,真相永远都是你看到听到的那样,有什么疑虑通通都是自我欺骗。臣告退。」说罢他便退出了凉亭。
我叹了一口气,望着亭外那平静的池水,「倚梅,我们回去吧。」
我同倚梅一起正慢慢走在回寝宫的路上,内心一直郁郁寡欢,倚梅总想用园里的花草来吸引我的注意引得我开心,我不想叫她担心,便总对她笑。
忽然被一处绿屏后的谈话声吸引,我很久没有听过其他人的谈话了,便驻足在原地,想听一听他人的声音,去一去心中的苦闷。
「诶,你说晨曦宫那位主儿什么来头,新皇接进了宫来又不给名分,从宫院到衣食倒是无比上心,是个不敢轻易得罪的主儿。没个名分咱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好开口,怎么个称呼呢。」
「唉,可不是呢,不过我听说啊,这位主儿是新皇还是十六皇子时明媒正娶的妻,可不知为何新皇登基了许久都不见册封她为皇后呢,现在看着是上心,指不定哪天就不得宠了。」
「啊?是吗?但不管怎么说,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还是小心伺候着好,哎呀,快走快走,叫管事姑姑瞧见咱们在这偷懒可要被罚了。」
我听着她们走远的声音,却还没回过神来,倚梅担心地扶了扶我的手,我望向她,对着她笑笑,随后便向那座名为晨曦宫的殿宇走去。我想倚梅肯定想向我解释些什么叫我宽心,但可能她连也无法说服自己吧。
快到宫门口时,听得里面十分忙碌的声音,踏进院里才看到一群花匠正在栽种梅花,是了,快到冬季了。
我看见秉程正正地坐在厅上,望着我笑,他招招手,「阿衍,过来。」他同我说,他知道我不爱院子里颜色单一,这时节没有我爱的栀子花,他便叫人找了最好的红梅,种在我院中,待漫天飞雪时,红梅怒放与皎皎白雪相交,定是相得益彰,美不胜收,他便与我一同赏雪。
「谢皇上恩典。」我盈盈下拜,大方而得体。他忽地将我扶起,脸上竟有慌乱,「阿衍,你这是做什么,你从前从来不这样的。」
我抬头冲他笑说:「如今你已是皇上,是天子,这是该有的礼数,今后你要习惯。」
他突然抱住我,喃喃道:「不是的阿衍,我只是阿衍的夫君。你是不是怪我了?」
是啊,我怪你,我是你的妻,你却欺我瞒我,你的生意你的宏图大业,我的家我的亲人,在你对我来说,都只是草草数语。
我,是你的妻吗?
我说不出口,也不想再说。我只是轻轻地推开他,望着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莞尔一笑。他说阿衍,你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
他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了,新皇登基朝堂变动,他日理万机。
我抚摸着从他腰间抽下的玉牌若有所思,今晚我要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
「倚梅,让你找了可靠的宫人可找到了?」我唤倚梅出来,她带了个小太监过来,那小太监见了我立马跪下大呼:「奴才小哲子问夫人安好。」倚梅说,小哲子曾受过我的恩惠,可我实在记不起来。
小哲子告诉我,我曾在路边给了他二十个铜板,就是这二十个铜板救了弟弟一命。此后他一心想要报答,可再也没有见过我,再后来就被卖入宫中,为家人取得一份钱财维持生活。
他说的,应该是很久之前,阿爹带我出去看花灯时,瞧着路边的小乞丐可怜,便央着阿爹将给我买面具的钱施予他。
我正了正身子,「小哲子,你先起来吧,我今日有大事有求于你。」因为我无名无分,很想将他留在自己宫里却没有这个权力,只能利用好这不多的时间。
转眼入了夜,我差人通传秉程今日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让他不必过来探望。在倚梅和小哲子的打点下,我乔装出了寝宫,由小哲子带着去往天牢。
不知是否是寒冬将至的原因,今夜的冷风有些刺骨。
凭借腰牌,我顺利地见到了太子,看到了那个头发散乱浑身是伤的男人,坐在草席上一动不动。或许是听着有人来,他稍稍抬了抬头,看到是我后,突然笑了起来,可望过来的眼神依旧狠冽,「想不到他杀了全府上下,却独独将你留下,怎么样,滋味如何?」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灭我将军府满门!」我有些激动地抓着木头门。看着他,想要得到我的答案。
「呵,原来对外是这样说的吗?他诱九弟谋反又弑父夺权,斩杀朝臣,到头来却将这顶血帽扣在了我的头上,妙啊,真是妙啊。」说罢他大笑起来。
「不可能!你胡说,他做这一切,我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晓!你胡说!你还我阿爹和哥哥!」我的手指节发白,紧紧地抓着木门,磨出血也毫不在意。
他望向我,用着最悲悯的神情看着我,「你以为这天下最尊贵的权力和皇位是这么好得的吗?真不愧是精心布局了多年,连枕边人都不觉有二,其实他比我还要悲哀,这世界除了他自己,再无他人。」
我的心好痛,我的身体在颤抖,我不明白这是愤怒还是害怕,我觉得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太子肯定是作为阶下囚故意这样说的,只是想扰乱局势,动摇朝廷。
我一遍遍地说服自己,泪止不住地流。「我只问你,将军是你所杀还是九皇子?」我对秉程避而不谈,我现在只想听到这句话的答案,可这时却突然从房顶跳下一个蒙面人,身影一闪,便只剩下满嘴鲜血的太子倒在地上,他的舌头被人割去了。他还在大笑,身体因疼痛而抽搐着,却止不住地大笑。
疯了疯了,他们都疯了。我冲出牢房,拼了命地往外跑,我不辨方向不顾一切奔跑,仿佛我可以跑出这座宫殿一样。
(三)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跑到了什么地方,我的周身是彻骨的寒冷。
突然眼前出现一个人影,猝不及防,我撞上了他,我害怕地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是刚才那个割人舌头的蒙面人吗,他也要来取我的性命吗?
我抱住膝盖缩成一团。
「阿衍,是我。」他刚蹲下来扶住我的肩膀,我便大叫着推开他,「走开走开!快走开啊!」那人被我推着也跌坐在地上,他叹了口气说:「阿衍,我不愿你变成这样,我本就和你说过了,你想要的真相确如我和你所说的那样,你越是探索越是得不到答案。」
我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人,他盘着腿正正地坐在我对面,望着我神情忧伤,他喊我阿衍,可他并不是秉程。
「章承樾,你们都在骗我,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地上凉,起来吧,我送你回宫。」
我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眼睛,「你们还瞒了我什么?让我猜猜,新上任的左相,他的女儿要嫁进宫里受封皇后了是吗?还是九门提督的女儿?还是慎国公的女儿?朝中权臣不过如是了吧?」
「阿衍!」他不愿我继续说下去。
我忽地就笑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的脚很痛,刚才因为剧烈奔跑,受了伤我也不曾发觉。「我以为,我是他的妻,我也以为,你是我的朋友。」说罢我转身离开,除了那座宫殿,我无处可去。
每走一步,脚就钻心地疼。突然感觉身体悬空,我被打横抱了起来,他一袭青衣,长身玉立,将我抱在怀里。他说:「阿衍,你脚伤了,我送你吧。」我没有力气挣扎,罢了。一路上我们都一言不发,快到宫门口时,他开了口,终是一句:「阿衍,对不起。」
他从前从不曾喊过我阿衍。我只当他心中有愧吧。
远远地,倚梅站在宫门口,看见有人走来便飞奔了过去。看清了来人后,她着急地问:「夫人,夫人您没事吧。」说完看了眼章承樾。「你家夫人脚受了伤,快扶她进去用药。」他放我下来,倚梅搀扶着我,我头也不回地踏进了宫门。
倚梅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眼里泛起了泪,但还是无比担忧地告诉我,秉程来了,在卧房坐着等我。我知道,我的一切行踪,他都已经知道了。
我进了门,坐在软椅上望着他。他今日,没有笑,只是看着穿素衣的我,眼神移到我的脚上,「阿衍,很痛吧。」
我笑了,我想今日没法再逃避,「你瞒了我多少事?」
他起身坐在我身旁却不看向我,「阿衍,我只是想让你永远像以前一样开心,我只是想把你保护起来,其他不好的事,不想让你知道。」
「是吗?可是我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了。我是你的妻吗?我是你最爱的阿衍吗?所有的一切,都是为我好,是吗?我宁愿你从不隐瞒,也好过我如今一点点撕开。」
「阿衍,所以你不信我,却也相信一个阶下囚的话吗?」
「信?我如何信?你告诉我,我该如何信!」我因太激动牵扯到脚上的伤,痛得不再说话,我早已经,痛得哭不出来了。
他想过来扶我,我退了退身,他僵了一下,便默默地收回了手。他备手而立,同我说:「阿衍,你看,我如今拥有了一切,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这样不好吗?以后再也没有谁会欺压我们,再也不会入不了他人的眼了。从前我恨,恨你嫁我后要同我一起不被待见,现在,我们才是高高在上的人,再也不会有人将我踩在脚下。」
这样的他,好陌生,我心底升起一丝寒意,痛苦地闭上眼睛。他却过来摇着我的肩膀,「阿衍,阿衍。你看看,你看看我给你的宫殿,我再也不会让你跟着我受苦了。」见我闭眼不闻,他竟有些怒了,「我以为你懂我的!我以为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什么都有了,你却变了。」
是我变了吗?如今阿爹的死,我心里大概有了答案。我不想再看他,我的心很痛,可它却恨不起来。我没想到我竟然是如此懦弱的一个人。
我的长时间不回应,让他无法忍受,他将我重重地扔在床上,便压身过来,他吻着我的脸我的唇,用前所未有的力道,他粗暴地扯开我的衣衫,狠狠地压着我的肩膀不让我动弹。
「你放开我。」泪水在这一刻决堤,他不是我的秉程。
「阿衍,我的阿衍。」他嘴里呢喃着,狠狠地咬在我的肩膀上。
身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痛,这一夜过得无比漫长。
他走了,我躺在榻上嘴唇发干,眼神空洞,地上散落着撕碎的素衣,倚梅在一旁边收拾边小声抽泣。我仿佛,已经麻木了。
他好几日没在来了,这几日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院里的红梅打了花苞却迟迟不开,像是等待着什么。
倚梅在屋里新添了炭火,给我灌了手炉,我倚在软椅上,望着树上的花苞出了神。这些天,我就望着这四四方方的天,望着这满院子的梅树,食不知味。
终于还是等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伴随着一道圣旨而来。东宫皇后入主,宫内大赏。晨曦宫主,封宸妃,享贵妃待遇。
这雪,终是下了。
廊上的宫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我已经不喜欢流苏了,命人将廊上的流苏换成宫铃,听着它清脆的声音,倒是让人平静。
「娘娘,看啊,院里的红梅开了。」倚梅有些高兴,她忙喊着我看。艳红的梅花交替着白雪,确实是相得益彰,美不胜收。只是那赏雪的人,如今已在东宫吧。
如今只怕我已然成了整个皇宫的笑话,明媒正娶的妻,却做了皇上的妾。我明白,我与他的「生意」无用,享贵妃待遇,已是很大的优待了,我不在意,我如今,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
倚梅总是很生气,气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给我气受,怨不得他们,这宫里,向来如此。皇后来我宫中探望过,本该是我前去请安的,我想她应该知道,我是发妻。
她年纪不大,看起来如此天真烂漫,一如当年的我。她话多起来,总是笑着和我讲皇上的事,我只是淡淡地笑着,我想她是幸福的,真好。
她许是觉得我安静易相处,许是一人在宫中无聊,总爱到我宫里来,可我实在不想再与任何人有甚接触,便让倚梅闭门谢客。渐渐地,这院里只剩下廊前的铃铛声。
我要了小哲子来我宫里,我知道这是保住他的唯一法子,我不想连累任何人。他总是按时来院里打扫,修剪花草,同倚梅说说笑笑,我听着他们说笑,也会开心起来。
而他,再也没有来过。
日子又这样反反复复地过了许久,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我渐渐地开始嗜睡,精神也大不如前。快入春的时候,我在园中捡拾残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倚梅眼睛红红地站在床边,而他,正握着我的手。我欲起身行礼,他将我轻轻地按了下去。「阿衍,太医说,你已有了两月余的身孕了,一定要注意休息。」我轻轻地答了一声是,便不再说话。
他叹了口气,「阿衍,你还在怪我吗?」我闭上眼睛,良久便听见他离去了。
我钻进被子里痛哭失声,命运弄人。
他来得频繁,宫人对我的态度也忽然变了。他总是坐在那笑意盈盈地同我说话,我低眉顺眼地听,乖顺地回答他,有时候我会有些恍惚,仿佛我的秉程又回来了。
他说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我们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了。他的开心是真的,可我心中很闷,生于皇家的孩子,以后是经历血雨腥风登上大宝还是被他人所杀惨死狱中?秉程,你的手上,沾染了多少鲜血?
他又走了,留下一个小荷包给我,望我宽心。皇后又时常来看我,叽叽喳喳的,像春日里树枝上的鸟儿。我很羡慕她,并非她拥有尊贵的地位,而是那一颗天真纯净的心,而我,却再也回不去了。
入春了,天气渐渐转暖,梅花早已不开了。其间章承樾差人送来了许多小玩意儿,说是给孩子把玩,我知道,孩子还没有出生,他只是想叫我解解闷。他对我的愧疚,我知道,我只想和他说,我不怪他。
这日园里来了许多花匠,他们端着一盆盆栀子花,齐齐地放在廊前,我说,不要花盆,将他们都栽入园中的土里吧。倚梅劝我不要自己动手,最终还是妥协让我动手扎了篱笆,那天我很开心,仿佛回到了盈江的日子。
秉程说,我有孕,宫里该多些人伺候了,便又调了许多人过来。我也不在意。只是有一个人,他总是低着头默不作声,别人讨赏时他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走路的时候腿有些跛。我多留意了一些,总感觉他有意无意地回避我。
日子又过了很久,太医说我即将临盆了,我却越发焦虑起来,这个孩子出生在皇宫,我甚是觉得对他不起。
这日,我坐在廊前看花,我很喜欢坐在这里,这里让我想起在盈江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坐在廊前赏花。
皇上在皇后宫里设了杂耍逗她开心,我同想看热闹的宫人说,今日便休假吧,因此院里的人不多。
「娘娘。」身后响起一声呼唤,我蓦地红了眼眶,这声音,我好久没有听过了,哥哥。
我回头看见了那个默默无闻的小宫人,我从来没有近距离地看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只听其他人同我说,他脸上有疤,不吉利,叫我不要看。此时他抬起了头,看着我。他脸上确实有疤,可那双眼睛,我不会认错。眼泪大颗大颗地掉,我有些不敢开口,但还是试着喊了一句:「哥哥?」
眼前的人也红了眼。他真的是哥哥。我抱着他痛哭了起来,他还像从前那样摸摸我的头,声音哽咽:「阿衍乖,阿衍不哭了。」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哥哥还活着,他还能喊我一声阿衍。
「我原本只想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可我发现你过得这样不开心,我便想留下来。」哥哥替我擦了眼泪慢慢地说。我突然睁大眼睛,抓着他的手,「哥哥,你不能留下来,如果你被发现,你会被杀的,你快走吧,阿衍很好,阿衍只要你好好的。」
「阿衍,我不想再丢下你一次了。如今将军府已经没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你同我一起走吧。」
「不,不行,我走了,我的孩儿却不能活。」我紧紧地牵着哥哥的手。哥哥见我如此悲伤,他猜到我肯定知道了些什么。
「阿衍,你都知道了是吗?」我看着哥哥点点头。哥哥说,去盈江前,他就有所察觉了。暗中跟随我们到盈江,发现那一路的游玩,不过是十六皇子在要点与暗卫接头。他苦心经营了六载,要在两年后动手。他诱九皇子谋反,引太子动兵,自己进殿毒杀了天子,再将一切罪责嫁祸于动兵开杀戒的九皇子和太子身上。这六载,他在朝中安插了大半势力,全都一夜之间显露。
哥哥与阿爹知晓了他的计谋,他便在当夜以太子之名斩杀全府上下,而阿爹为了护住哥哥,死在一人剑下,哥哥拼死逃出,毁了容颜掩了姓名。
那人,是章承樾。
我忽然就笑了,越笑越大声,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你的愧疚从何而来,你替他做事,你只是替他做事罢了。
哥哥紧紧地抱着我,紧紧地抓着我的肩膀。在我肚子疼之前,我突然想到从前他总要我服用的汤,他说这是给阿衍调理身体的。我想到那几年我未曾有孕,心里十分遗憾,如今入宫不再饮汤,便有了身孕。
江秉程,你好狠啊。我扶着腰跪坐在地上,血染了襦裙,哥哥将我抱入榻上,「阿衍,阿衍没事,我去喊太医。」我一人躺在床上,剧烈的疼痛叫我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经过一夜的折磨,我诞下了一名女婴,江秉程抱在怀里很是开心,他说阿衍你看啊,我们的孩子,多可爱。
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只想逃离这里,逃离这座吃人的宫殿。我沉沉睡去了,太医说,我常郁结于心,身体已是大不如前,如今遇难产,虽母女平安,但对我的身体造成了不可修复的重创,叫我安心静养,不可忧心。
我不记得我睡了多久,醒来时,倚梅正逗弄着摇篮里的孩子。倚梅说,我睡着的这段时间,皇后来过,送了许多礼,都堆不下了。我笑笑不说话,只是看着那摇篮里的孩子,庆幸,庆幸她不是个男孩儿。我给她取名,叫樱宁。我希望她永远天真纯洁,永远安宁。
日子过了许久,他总来看我,而我话越来越少,我没法放下对他的爱,可也没法恨他,我的笑越来越少。他眉宇间的忧愁更甚,他总是抱着我,喊我阿衍阿衍,一如多年前那个温柔的他。
樱宁的满月过了,我的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但留下的遗症是无法根治的,所以总是弱不禁风,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其实我在想,会不会有一天我真的能离开这里。
这天,我遣走了宫人,叫来了哥哥。他抱着樱宁眼里满是慈爱。
「你带着樱宁走吧。」半晌我开了口,哥哥错愕地看着我。我将收拾好的衣物拿出来,将那块我曾送给他的玉佩,塞进了孩子的怀里,既而递给他一块腰牌。
「不行,阿衍,哥哥也要带你走!」哥哥激动地抓住我的手。我笑着摇了摇头,「我走不了了,我只想我的女儿能够逃离这个地方,我不想她将来像我一样。哥哥,你带着她走吧,一切我都已经打点好了。」哥哥红着眼抱着我,泣不成声。
再见却又要分离。我下午便送了他们出城,等夜晚来临,他们也该走远了吧。我希望我的孩子,像平民家的女儿一样,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地长大,嫁得自己心仪的如意郎君,那人也必得是普通人。我望着四四方方的天,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切,快结束了吧。
「你把我们的孩子送哪里去了!」是夜,秉程嘶吼着问我,我跌坐在榻上一言不发。这屋里能砸的东西已经被他砸完了,早早地便派了人出城去追。他红着眼睛看着我,「你就是不肯原谅我是吗?你为什么这么恨我,连我们的孩子也要送走!」
「我为何恨你?不,我也想问问我自己,我为何不恨你!你欺我瞒我,你让我失去亲人,你甚至为了你的大业不惜算计我,我为何就是不恨你!」我声嘶力竭地喊出这段话,我也想问问他,为何。
他忽然慌了,「阿衍?阿衍不是的,不是你说的那样的。」
我苦笑着,我不想再说了。长久他叹了口气,「我以为你是懂我的。」这世上没有人懂你,就像狱中那人说的,这世界除了你自己,再无他人。
我万分悲痛,倚着床沿。他突然疯了似的将我推倒在床上,就像变了一个人,疯狂地撕扯着我的衣衫,「阿衍,我们还可以有孩子的,我们还会有的。」
我已经厌恶了这般生活,我奋力反抗着,从枕下摸出了一把匕首,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肩膀。「你走开。」松手时,我已经泣不成声。
他忍着痛起身,满目的不解和悲痛,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取下匕首扔在地上,「你别以为我会找不到他。」丢下这句话后他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宫门。我望着地上带着鲜血的匕首,倒在榻上,感觉自己的心死了。
(三)
我不知道这时间过了多久,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再也没有人来看望过我,我只能听着廊上的宫铃叮当作响,闻着园里的花香,看着那四四方方的天偶尔飞过一行飞鸟。
他将我软禁了,他说他一定会找回我们的孩子,他说,我休想逃离他的身边。
东宫那边的笑声总是那样悦耳动听,我能想象到他们荡秋千的样子,他们抓蝴蝶的样子,就像我们从前在盈江一样。
倚梅说廊上太凉太硬,搬了张贵妃椅在廊前,我整日倚在椅上,看着这暗红的宫墙和这四四方方的天。
倚梅替我披上披风,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娘娘,奴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这日子总要过的,您就对皇上示个好吧,一切都尘埃落定,娘娘身子要紧。」
我知道,倚梅这一日日看在眼里,心里是替我痛心的。可她只是个小丫头,怎么懂得呢?不是我不示好,而是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
「如今这日子也尚可啊。」我拍拍倚梅的手笑了笑。这些不辨时日的日子,或许可以让我淡忘一切的吧?
他偶尔会来看我,却总是因为我礼数太过周到怒目拂袖而去,我表面上平平静静,心里却像针扎一般疼痛,他说我如今生气全无,可他不知道我也想像从前一样因为一碗馄饨笑得那样开心,可是再也不能了。
我的樱宁,和哥哥一起过得很好吧。微凉的夜里我躺在榻上久久睡不着,想着哥哥,想着樱宁。
突然卧房门被推开,我坐起来透过帷幔看见一个人影,依在门框边,垂着头。那人摇摇晃晃地向我床榻走来。
「倚梅!」我害怕地大叫,他却突然倒在榻上,抱着我,「阿衍,我的阿衍。不要喊,是你的秉程。」我看见倚梅静静地将门关上了。
他一身的酒气紧紧地抱着我,我被他勒得生疼。
「你喝醉了。」我想挣开,他却抱得更紧,不说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却突然听见他在小声哭泣,他将头埋在我的长发里,哭地隐忍,这一刻我很想回抱他,可我终究没有抬起手。
「阿衍,你不要这样,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为了什么。我恨我自己,阿衍,阿衍,我好累啊。阿衍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哽咽着,声音沧桑而悲伤。
我叹了口气,还是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睡吧,睡着了就好了。」除了这句话,我再说不出其他。他渐渐地放松下来,我将他慢慢地放在榻上,替他盖好被子。他皱着眉,嘴里还在呢喃着我的名字。
夜色下,他仿佛沧桑了不少,可依旧俊朗。我伸手抚摸着他的脸,替他抚平眉头,「秉程,你也不肯原谅我,对吗?你怪我把孩子送走了,你怪我不留下咱们的孩子。如今我们变得互相责怪了,我们回不去了。我们终究是无法好好在一起了。我们互相放过,好不好?」我躺在他的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
我们的关系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缓和,第二天他在我这儿陪我用了早饭,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他踏出宫门的时候我的软禁被解除了。
倚梅很开心,她希望我踏出这四四方方的宫院出去走走,我笑她,踏出了这四四方方的宫院,却踏进了另一个四四方方的宫院啊。
「可是娘娘,奴再也没有见过你开开心心地笑过了。」倚梅替我插上最后一支发钗叹气说。「那,我们去放纸鸢吧。」我拉过倚梅的手笑着说。倚梅很开心,忙不迭地喊着小哲子扎纸鸢。我望着他们开心地忙碌,心里也轻松起来,今日,东南风,适合放纸鸢。
那天夜里,睡不着的我起身在院里驻足看月亮,一个身影翻墙而入,他站在我面前喊我阿衍,随后突然像很多年前一样,笑得满不在乎,又像个玩世不恭的富商贾。
「阿衍,你喜欢放纸鸢吗?就放那种和你长得一样丑的纸鸢。」他说阿衍,我对你不起,如果你想离开,我帮你。宫墙西北,礼部尚书府,会等一只纸鸢。我流着泪却在笑,「你嘴巴怎么还是这么欠。」
「娘娘,你看,这纸鸢飞得多高。」倚梅开心地扯着线,我站在草坪上抬头看那飞得高高的纸鸢,是啊,飞得真高,就好像它飞出了这皇宫一样。
倚梅将绳柄递了我,我扯了扯,看着它在东南飞得很高,纸鸢啊纸鸢,你也不想一生受限吧。
「倚梅,把剪刀递给我。」
「娘娘要剪刀做什么?」倚梅边递给我剪刀边疑惑地问我。我接过后,将绳子一刀剪断,那纸鸢突然快速地挣脱,飞走了。我希望,我能像它一样,飞得高飞得远,不在意落在何处,只想那样飞着,看看这人间没看过的风景。
「倚梅,咱们回去吧。」望着那纸鸢飞远,我喊着倚梅回宫,等待着收到纸鸢的人,也许我真的能像这纸鸢一样,飞出皇宫吧。
这一夜我无眠,天街月色凉如水,索性我便坐在厅前的石街上,一袭长发垂在地上,我托着腮看着天上的星星,轻微的风吹着宫铃,空气中散发着微微的栀子花香,我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突然有人将衣服搭在了我的肩上,我回头看见了那熟悉的笑。
「章承樾!」我开心地笑了出来。他愣了一下同我说:「我好像看见了从前那个窜天猴,阿衍。」
我笑了:「因为我再一次看见了未来和希望啊。」
过了半晌,他严肃起来,「你真的想好了,要离开他吗?」
是啊,我想好了吗?他是我最爱的秉程,我真的想好了吗?可如果两个人在一起是互相折磨,恨不起来,爱不下去,为什么不能放手呢?
我定了定神,笑着回他:「那纸鸢,飞了就回不来了,这世上没有回头路可走,亦没有后悔药可吃。」
他说,阿衍,我愿意拿命换你想要的东西。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从前的纨绔公子背负了太多他不该背负的东西,我张开双臂抱了抱他。
次日,皇后生辰,宫宴大摆。我差人送去东宫许多礼物,我只希望这个小姑娘,能永远开开心心的,荡着秋千捉着蝴蝶。也差人去告知皇上,我身子不适,只在宫中休养。
随后便和倚梅换上了宫人的衣装,低着头从侧门出去了,临走时,小哲子重重地向我磕了头,我扶起他,告诉他待我走后,会有人接他出宫,他可以带着弟弟一起回老家生活了,远离这为奴为婢的深宫。
我和倚梅低着头沿着宫道一路走着,西宫门有马车在那儿等着我们,在即将踏出宫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看那仿佛没有尽头的宫道,那高高的宫墙,再见了,这一场浮华又满是伤痛的梦。
马车行入最后一道宫门,车夫拿出玉牌示于宫门的士兵,「这是礼部尚书府中的女眷,因身体不适,着了皇上批准提前离席回府。」倚梅心里十分紧张,我握着她的手叫她安心,这本是件高兴的事,不值得害怕。
我们顺利地出了宫门,驶到他府前,匆匆下了车进了府,一刻也不停留地换了普通衣物,上了另一辆出城的马车。
「阿衍,可要坐好了,我可不太会驭马。」章承樾像以前一样,想吓唬我,我只催着他快些走,我的心越来越慌张,越来越不安,我本以为这是件开心的事,可越靠近城门我的心越是不安。
我们今日太顺利了,就这样出了城门,我有些难以置信,章承樾却笑了起来:「开玩笑,爷现在手里多少也握着点权力,再说了,爷最不缺的就是钱,这世上没有钱办不成的事,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
他坐在车前驾着马,语气活脱脱就是个纨绔公子,他还像从前那样缓和气氛,正当我放松起来时,突然一支暗箭穿过马车直直地扎在我眼前的木板上,倚梅吓得大叫起来,章承樾暗叫一声不好,便加快了驾马。
「阿衍,坐好了!」我抱着吓坏了的倚梅,感觉马车剧烈地摇晃起来。突然车顶一重,感觉有两人落在车顶上,随后马车停了下来,我透过缝隙看见缰绳已被人斩断,马惊了,冲向了林中,而章承樾正在与来人周旋。
「大人,还希望您知晓自己在做什么。您与皇上关系非同一般,不要为难我等。」只听一人站在车顶上开了口。
「我要做的事,与他无关,既与他无关,便请你们回去吧。」章承樾语气里透着不悦,双方僵持了一会儿,车顶上那人忽地对我说:「娘娘,皇上已知您出宫,还请您随我等回宫,皇上说,这事便不会伤及无辜。」
我知道,他在威胁我,我也知道他说得到必定做得到。我闭着眼睛叹了口气,这断了线的纸鸢,最终还是落进了宫院。
我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我看着章承樾,笑了笑,我不想谁再为我出事,「我随你们回去。」
「阿衍!」章承樾忽地握住了我的手腕,瞪着我。我说,看来这纸鸢是飞不出皇宫的,走吧。可我挣不脱他的手,他说,阿衍,我说过了,我会用命换取你想要的东西。
随后他揽着我的腰一跃而起,向着那浓浓的夜色飞去,他的轻功一向了得。可身后多名暗卫紧追不舍,不多久还是将他包围了。
「回去吧,我们逃不掉的。」我仿佛看到了结局一般。
章承樾抿着嘴却不说话。这时远处一队马骑和众多火把向这边驶来,最前面的,是秉程。他翻身下马,带着盈盈笑意向我走来,他向我伸出了手,「阿衍,我们回家。」
章承樾却把我护在身后,「你觉得那里对她来说,是家吗?」
他没有看向章承樾,仍旧是那样笑着,手悬在半空,看着我。我在这火光中看着他笑得温柔的脸庞,忽地想起了那天午后,他说阿衍,我回来了,阿衍,我来接你回家。
我笑着摇摇头,「可我没法回去啊,那里不是我的家。秉程,既然无法好好在一起,为什么还要互相纠缠呢?你也知道我们回不去了。」
听完这番话,他脸上的笑消失了,手也慢慢垂下,备手转过身去,便有两人过来,将我架走了,章承樾想来护着我,也被两人一左一右制约着。
我被带到他身旁,在焰焰火光中,我看见他的眼中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狠冽。他一抬手,便有支弓箭射向章承樾,正中他的左腿膝盖,他痛苦地跪了下去。
「不!」我想冲过去阻拦,可我被制约着无法动弹,泪水夺眶而出,「我跟你回去,我跟你回去,请你不要再让无辜的人受累了。」我冲着他嘶吼着。他无视我的哭喊,只是又抬起了手,另一支箭射中了章承樾另一条腿的膝盖,我拼命地摇着头,视线模糊着,心却揪着痛。
他踱步到章承樾面前蹲下来,捏着他的脸,「我早就和你说过了,她,是我的妻。你想带她走?那以后你便再也不要走了罢。」说完便甩袖离开了,我被重新塞回马车里,重新装上了缰绳,向着远处的皇宫驶去,我努力地回头想看看章承樾如何了,却看见他望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对不起。」他说。我趴在窗口泣不成声。
我踏进晨曦宫,忽然就笑出了声,你看啊,我又回来了。
他坐在厅上一言不发,院里架起了凳子,他已经下令将倚梅和小哲子杖责。我跪在厅中求他留情,他生气地站起来捏着我的肩膀将我从地上提起,一步步将我逼到墙壁上,他的眼睛血红,手上的力道越发大了起来,捏得我的肩膀仿佛要碎了一样。
「我说过,你休想离开我!你以为我会放你走吗?就算是互相折磨,我也要你留在我身边!想离开!你休想!」他将我重重地按在墙上。
我闭上了眼睛,泪水流满了脸颊。「他们都是无辜的。」我哽咽地说着。
「无辜?章承樾吗?你心疼了?你想跟他走是吗?你看着我!」他像发了疯一样,我望着这样陌生的他,身体像冰一样凉。
「和他无关,是我要离开你,你明白吗?是我要离开,和所有人都无关!」我哭出声来。他突然狠狠地抱着我,「阿衍,你是我的,你只能待在我身边!」如今,是他不愿我们互相放过。
「阿衍,你要留在我身边,我会把咱们的女儿找回来,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离。好不好阿衍?」我终是没有说话,听着院里倚梅和小哲子的惨叫,想着章承樾于我的口语,我的心悲痛万分。
我猛地推开他,望着他的眼睛笑了起来,「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我们回不去了!你将我留在身边,对我来说只是禁锢,你懂吗?呵,你不懂,你从来都不懂!你口口声声说给了我一切,这华丽的宫殿,高高在上的地位,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无尽的恩宠,可这些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我说我想和你一起看晨曦,看日落,看花看雪,都只是平淡日子里最简单最幸福的事。这院里也有晨曦有落日有花有风,可它终究不是从前那个我喜欢的盈江小院。我要的,不过是与你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带着我们的女儿,看着她长大,听着她喊阿爹一声阿公,喊哥哥一声舅舅,不过是这样罢了。」我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他站在我对面,久久不再说话。然后他慢慢地走过来,眼神里毫无情绪,他捏着我的脸,凑在我耳边说:「即使是这样,你死也要待在我身边。」说完他松开了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宫殿。
我跌坐在地上,泪水滴在地板上晕成一个个的小圆圈。终究是,这样的结局。我像个疯子一样哭着又笑着,廊上的宫铃还在叮当作响,只是此后,再无晨曦。
(四)
那晚过后,我大病了一场,这场病就像慢性毒药一样,持续了好几个月,入了秋,这病更甚。
他常来看我,我总是装睡,听着他询问倚梅一些我的近况,从饮食到心情,很是关切。他偶尔会坐在我的床边,替我掖掖被角,他说,阿衍,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能看见你,就好了。可我无法再面对他了。
这天气渐渐转凉,小哲子每日要扫三次院子,那落叶扑簌簌地掉落,我看着它们打着圈飘下来,我很羡慕它们,生命落下帷幕后也能这么优雅美丽,尘归尘土归土,一齐腐朽在泥土里。
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见明年的栀子花了。
「娘娘,该喝药了。」倚梅端着冒着热气的药汤,轻声喊我。
「拿走。」我已经厌烦了每日灌苦汤药的日子,这几日我总是让倚梅端走,她总是执拗地劝我喝下,我打发了她,将汤药倒入桌旁的花盆中。太医说我自上次生产后身体就落下了病根,如今常年忧思集结于心,才导致久病不愈,如若好生调养可保十年无虞,可我早就没有了对生的希望,每日活在痛苦之中,我连最浮于表面的伪装都不想再表现。
我费尽心思,才打听到章承樾的消息,他的双腿废了,从朝中辞去了官位,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至此,我再没有一个朋友。那个眼里有光,说会拿命换取我想要东西的人。
我的病好像越来越重了,这日他来看我,我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从他眼中看见了恐惧,一种害怕失去的恐惧。
他召了太医,备手立在一旁,眉头紧蹙看着我。
「皇上,娘娘的身体……」太医满脸愁容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自己的身体,我明白。
「说!」他的声音里透着怒气,太医慌忙下跪,声音颤抖:「娘娘原本按照臣的料理,身子本该大好,只是这病情如今已经到了十分危险的程度,怕是……怕是娘娘没有每日按时服药,天寒性凉,怕是娘娘也未注意保暖,饮食更是……这再好的大夫,都怕不听劝的病人啊。」
太医说完,他挥挥手让他离去。跨步到床前抱着我,「阿衍,你恨我怨我,不愿见我,都没关系,可你不要同自己过不去,你好好地吃药吃饭,好不好?身体好了你再来恨我。」
「你……走吧。」我偏过头去,我没有力气挣脱,我只能做到不看。
「阿衍,你若能好起来,什么都依你。」他替我捋过额头的碎发,声音温柔,半晌只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他便离开了。
此后服侍我用药的人不再是倚梅,我知道那是他派来的宫人,只是那药不是我不肯喝,而是我的病不允许我再喝任何汤药,喝了一碗便吐出大半,宫人们围着我很是焦急。那段日子,我过得很是痛苦,倚梅终日以泪洗面,我再也望不见窗外有落叶飘落,倚梅说,入冬了,那树枝上再无叶可落。
其间皇后来看过我,她长大了一些,还是那样皎洁的面庞和一双明亮的双眼,在安静里待得久了,她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倒让我心情好了许多。
我再也没见过秉程来过,果然,在我决定摒弃自己生命的时候,他也对我再不抱一丝希望,我如今,变成一块怎么都暖不热的石头。
这天,我觉得在床上躺得十分厌倦,我忽然想起来站一站走一走,看看外面的景象,可我发现我连站都站不久,只能坐在门前,看着院里落雪红梅,这时节,我却很想看栀子花。
我总是坐着坐着便睡着了,再醒来便是好好地躺在床上,倚梅说,是她将我扶到床上的。我和她说,倚梅,我想看栀子花。倚梅笑我病糊涂了,冰天雪地,栀子花是开不出来的。
可第二日我再醒来,却看见床头摆满了栀子花,我开心地拿起一朵,却发现它没有香气,很轻巧,原来是纸扎的,可已是惟妙惟肖了。我问倚梅这是哪里来的,倚梅支支吾吾了半天同我说:「这……这是奴和小哲子扎的,想着娘娘瞧着高兴呢。」我看了眼倚梅的手,没有说话,这些花,很美。你如今费了这么多心思,我也只是夸它一句,很美。我终是叹了一口气。
转眼到了春季,我原本以为我挨不到春天,如今看来,我可以再看一眼栀子花。倚梅见我精神好转,以为我总算病好些了,可我知道,我已经时日无多。因此这几日我开始变得很好动,即使是走不动,也要倚梅扶着我去廊上走一走,坐一坐。
我也开始变得很唠叨,我赏了小哲子许多钱,我同他说,再过一个月,你替我扫最后一次庭院,就出宫回家去,回家照看弟弟,好好地生活。他跪在我面前,眼睛红红地谢恩,却说要一辈子跟着我给我扫院子,我笑他傻。
我同倚梅说了很多话,从小时候闯祸拉着她背黑锅到长大劳她操心,其间美好的回忆总是让我俩开怀大笑。她说「娘娘,奴又看见你笑了。」说着便流下泪来,我替她擦了泪水逗着她,「你这样爱哭,以后我将你许了别人,别人可要说娶了个爱哭鬼。」「奴才不要嫁人,奴要一辈子都跟在娘娘身边的。」倚梅有些嗔怪我,可我心中确实有了想送她出宫的想法,她不该,不该这样因着我将一生耗费在这无望的宫里。可她无论如何就是不同意,还同我赌气不愿意同我说话。
许是前段时间我说了太多话,做了太多事,接下来的日子,精力总是不够,卧在榻上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倚梅原本少了些忧心,这些时间又重新添了回来。
我睡了很久,其实我不知道有多久,只感觉陷在梦里的感觉很久很久。梦里阳光很好,将军府里的花开得很好,我还梳着双发髻,在廊上奔跑着,倚梅还是个小丫头,在后面提着裙子追着我,喊着小姐慢些小姐慢些。我喊着阿爹和哥哥,他们穿着朝服,将下朝回来,阳光打在他们的笑脸上,那么温暖。
我想梦外的我,也是笑着的。醒来时,还是这房间里,窗户开着,傍晚的夕阳照了进来,我看着床前那一片阳光出了神。
「娘娘,您醒了。」倚梅端着一碗清粥进门,将我愣的神打断。「娘娘,吃些东西吧。您今日吃得很少。」倚梅将粥放在桌上过来将我扶起。
「倚梅,栀子花开了吗?」我问她,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去院里坐坐。「还没呢,打了花苞,怕是要等一两日了。」倚梅边替我穿衣边答我。
「我不想吃,你替我梳洗,我们去等花开吧。」我说完感觉到倚梅的手顿了一下,随后说:「好。您等奴一下,奴去取个东西。」我点了点头,拿起了梳子,低头看了看,竟不知发丝里已掺了几缕白发,就像我不知倚梅去取的,是她为自己备的毒药。
不一会儿倚梅回来了,扶我坐在铜镜前,我许久没有照镜子了,不知道自己竟这么憔悴。「倚梅,我想上妆,从前我最喜爱的,春日里看花的妆。戴我最爱的那支钗。」
倚梅静静地替我梳妆,我换上了我最爱的,素青色的衣衫,坐在了廊前的贵妃椅上。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只有西边那紫红色的余晖悬挂在宫墙上。
我倚在椅子上,看着院里那打了苞的栀子花,有些困意。「倚梅,你同我说说话吧。」我怕自己睡过去,再也看不到那盛开的栀子花。
倚梅声音哽咽,但还是强笑着同我讲从前我闯祸的趣事儿。倚梅的声音和廊上宫铃的声音混在一起,真好听啊。
江秉程,这一刻,我却很想见你,但又怕见了你,不知该怎么面对,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了,但你的样子,我又实在忘不掉。
余晖没有了,被漫天的黑暗遮盖,我望着宫门,很盼望他出现,我又笑着我自己,不想见的是你,想见的还是你,阿衍啊阿衍,你该怎么办?
渐渐地,我感觉越来越困,我听着倚梅的声音越来越远,听着那宫铃的声音也越来越缥缈,眼皮很重,我看着那院里的栀子花苞蕾,有些不甘心,我不知是因为没看见花开,还是没有看见那道身影。终究还是,没有看见花开啊。
「阿衍,阿衍,快到阿爹这里来。」突然听见了阿爹的声音,他站在一片光芒里,伸出手慈爱地对我笑着。我回头看见一片光芒的尽头,是秉程,他没有说话,长身而立,满脸悲伤。
「江秉程,我原谅你了。可我再也不要遇见你,永生永世,望我们不再相遇。」说完我便转身,拉住了阿爹的手。
此刻,所有的光芒一瞬间全部消失殆尽,世界归于一片黑暗。
(正文完)
番外一:章承樾篇
那天阳光很好,我坐在廊上晒太阳,突然想起京城的馄饨,便命家仆带我上街。如今我双腿已废,终日坐在椅子上由家仆推着行走。
前几日我差人入京打探阿衍的消息,才知道她已经走了,这世上再无她的半点气息。我将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两日,才被家仆撞破了门推了出来,他们替我梳洗更衣时同我说:「公子,您不过二十六岁,怎得生了白发。」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面容憔悴,嘴唇干裂,青丝中掺杂着几缕白发,动了动嘴,喉咙生疼。
「阿衍。」
其实我很早就认识她了,那时家中将把生意引到京中,叫我前去照料,那一日从店内出来,便遇见一小姑娘在馄饨摊上与老板吵架,她张牙舞爪的样子甚是可爱,我便在不远处看着她,直到她各种威逼利诱让老板退了她很多钱,我也搞不清其中缘由,只觉得十分有趣,便跟着她在街上闲逛,却发现有人暗中跟着她,仿佛是护送。我便拉远了距离怕被发现。
一路上我看着她进了很多个糕点铺子,买了满满当当的东西,提在手上这样开心,我也忍不住和她一同笑了起来。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看着她进了将军府的大门,回去我便托人打听,才知她叫黎衍衍,阿衍。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却不是从江秉程口中。
我认识江秉程八年了,我们共商大业,一同隐忍小心,我曾觉得我章承樾,此生不过一个好兄弟,只是我没想到,后来的一切都变了。
那日他刚至盈江,我去府上与他会面,他同我说一切都已打点妥当,我们筹谋多年的大业,也即将在一两年内行动了,迁入盈江,只是一个信号。也就是那日,我再次看见了阿衍。
「承樾,这是我夫人,阿衍。」彼时的她端庄大方地对我行礼,但我知道这端庄大方下藏着怎样一颗古灵精怪的心。我也装作文质彬彬的模样回礼,同她说:「弟妹安好,我是章承樾。」
我去他府上去得很频繁,渐渐地我们变得很熟络,我喜欢她古灵精怪的样子,常常逗她生气惹她气急,每次她扯着江秉程的衣袖告状时,我是那么想摸摸她的头。我只是装作若无其事毫无波澜的样子,一心将她视为弟妹。我知道,我只能这么做。因为那个可爱至极的小姑娘,眼里全是她拉扯衣袖的那个人,那个人是我的好兄弟。
「你真不打算同阿衍……弟妹说吗?」他准备进京那晚,我内心很忐忑,最终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他正在案上写字,一言不发。半晌等他放下笔,将一封将写好的信递给我,只同我说:「我需要你陪我一同进京,我有事交于你办。」我默默接过,看来他仍旧不打算让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我打开那张纸,只见那上面写了几个人名,是这次行动后需要除掉的几名大臣的名字,我在名单中赫然发现了阿衍父亲的名字。「黎将军?那可是阿衍的父亲!他可对你无甚影响。」我满是震惊地看着他,一脸不可置信。
他望了我一眼,「本是无甚影响,但你最近做事不太上心,叫他父子察觉,我们的计划他们已知晓大半,黎家不除,大计难成。」我心中很是不安,还有无限的愧疚。
许是他看出了什么,继续同我说:「你近日很是分神,阿衍我会照顾好的,不必让她知道的事情,永远都应存在于黑暗中。还有,这件事,我只信任你。」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穿过庭院走出大门的,只感觉头脑闷沉,我回头望着这座府邸,终究是踏上了去往京城的路。
那一夜,将军府火光冲天,我以太子的名义进府,可我心情如此沉重。将军腿被刺伤,被人绑着跪在院中,他眼中是无比的愤恨,我不敢看他,手中的剑此刻无比沉重,几滴鲜血顺着剑柄流下滴在地上,红得刺目。
「大人,还是尽快动手吧,主子说天亮之前必须处理干净。」旁边的人开口催促着我,我闭上了眼睛,终是挥起了长剑。剩下的全是他的人处理的,我再也看不下任何府中的场面,匆匆离去,脑海里全是阿衍的笑脸。
从那以后,阿衍的笑脸便只存在于我的脑海中,我再也没见她开心笑过。
刚入宫的时候,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探寻真相,可我不愿意她知道,不愿她陷入痛苦,我更害怕她知道她的父亲死在我的剑下。
江秉程把一切打理得很好,原本她凭着一块玉牌是不能见到朝廷重犯的,我怀揣着害怕和极大的内疚,还是悄悄地替她打点了一下。直到我看到她发了疯一般地跑出来,我开始后悔了,后悔我这让人恶心的愧疚感。
我将她抱起送回宫中,她缩在我怀里是那样的无助,可我竟想这样一直抱着她,我的心揪着疼,一步步是这么的沉重。可我最后只是同她说了句:「对不起,阿衍。」我从没喊过她阿衍,我很想喊她一次,就好像那天在街上看见她时,能喊她一声阿衍。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样做是在伤害她!」江秉程满脸怒气,他知道我的动作后就即刻派人去割了太子的舌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些。
我轻轻一笑:「伤害?我之前就希望你能告诉她你所做的事,也许黎将军是支持你的,也许她们一家人都不会有事。到底是谁在伤害她?你认为的保护就是一面伤害一面隐瞒吗?」
「幼稚!我竟不知你如此妇人心肠,就算她知道了,这计划也不会改变。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她受到伤害罢了。」他气急与我争执。
「你只是不想让她恨你,继续爱着她眼中的那个你罢了。」我回望他,说出了这场阴谋里,他最不敢面对的一句话。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狠冽,一步一步地走近我,同我说:「请你记得,她,是我的妻。」
我从江秉程的殿内出来时,正碰上这满天的繁星。我忽然很想去看看她,看看她或悲或喜。我飞跃宫墙,行走在琉璃宫瓦上,最后站在远处的屋顶上,看着她窗上亮起的烛火印着她纤瘦的光影,我很想看看她的神情,很想喊她出来,一同看看这满天的繁星。
后来我总是这样静静地站在屋顶上,看着她在廊上坐着看花,看着她在院中赏月,她总是那样的不开心,我托人送了好些新奇的玩意儿给她,也不曾见她真的笑得开心,我再也,看不见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了。
自她病后,常常看着天空叹气,我站在屋顶上,看见这偌大的皇宫和远处无限的景色,突然明白了她想要什么,她一定是想离开,想要和这所有的一切做个了断。
「阿衍,你喜欢放纸鸢吗?就放那种和你一样丑的纸鸢。」当我站在她面前说出这句话时,她的眼里突然有了光。微风吹着她的长发,她的衣诀微微摆动,几缕发丝贴在她的脸上,她亦如多年前一样明媚。
阿衍,我会拿命换取你想要的一切。
可最终,我还是食言了,我看着她重新被塞进马车,重新踏上那条回宫的路时,我恨这一切,我恨我自己。
如果多年前我不曾遇见她,又或者多年前我遇见了她,我应上前同她一起和馄饨老板吵架,我应和她一起提一大堆的糕点,我应送她回家,告诉她,我叫章承樾。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同江秉程辞去官职,他也未曾一句挽留。我望着他,当年与我一起游历山川把酒言欢的江秉程,已经湮没在权力的旋涡里了。
我驱车前往盈江,买下了那座曾种有栀子花的府邸,我想静静地守候在这里,说不清为了什么,真要说,那就当为了我们相识一场吧。
「我想吃馄饨。」正望着眼前的一碗馄饨出神,突然被一个女童稚嫩的声音打断,我侧过身子望着她,她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我,那眼睛如此熟悉。
是了,这双眼,我曾在阿衍的面庞上见过,她的眉眼,和阿衍是这么相似。「你是谁家的孩子?」我激动地扶着她的肩膀问她。「我叫樱宁,就在这街里住。」她说完就直直地盯着我的馄饨。
阿衍的女儿,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我笑着摇了摇头,将馄饨推到她面前,笑着和她说:「吃吧。」她却摇了摇头:「阿爹说了,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你可以给我钱,我自己买,日后我再还给你。」
「可你拿了钱跑了,我去哪里找你呢?」我笑着看她,她歪着头冲我笑:「你看我长得这么可爱,怎么会骗你。你住哪里,改日我定把钱送你家里去。」
我被她逗笑了,这让我想起那天,与馄饨老板吵架的姑娘。
「樱宁,你怎么又乱跑,快和阿爹回家去了。」这时远处跑过来一个人,将她抱了起来,我才看见这人脸上有疤,分不清容颜,但他的双眼和樱宁很相似。
他向我行了礼便抱着那小姑娘往街里走去了,樱宁趴在他的肩膀上同我做了个鬼脸,便消失在街角,就像她仿佛不曾来过一样。
「回去吧。」我看着那街角好一会儿才唤来家仆,推我回去了。
那天的阳光很好,我要去看看院里的栀子花,开了没有。
番外二:皇后苏芜篇
我叫苏芜,是左相的女儿,京中少有的贵女。
新皇登基不久后,阿爹告诉我,让我进宫做皇后,我噘着嘴很是不情愿。「傻丫头,你要知道新皇是谁,得求着你阿爹将你嫁给他。」阿爹故作神秘地一笑,我便知道是谁了。
从前的十六皇子,我曾说过,我苏芜嫁人当嫁十六皇子那样的人,因此阿爹说了多少门婚事都被我推去了。那一年宫宴上,少年的他坐在不起眼的角落,独自饮酒,我在众多热闹的人群中捕捉到这寂静的一角,惊鸿一瞥,从此便暗付痴心。
我同阿爹说我长大了要嫁给他,可阿爹不许,笑他是个没前途的废皇子,还怕将我嫁给他引得皇上的猜忌,可是黎将军家的女儿嫁给他了啊,我多么的羡慕她,作为权臣之女能得到这么好的归宿,如若不是我那时尚未及笄,恐怕阿爹早已将我许给太子了。
但如今他不再是阿爹口中那个无用的皇子,我即将成为他的皇后,我可以当面喊他一声秉程哥哥了。
「可是阿爹,十六皇子之前,已然娶妻了啊。」我高兴过后突然想到这一点,阿爹却满不在乎地和我说:「如今将军府早已覆灭,皇上兵权在握,从前的黎将军的女儿再无一点用处,阿芜,这皇后非你莫属。从前那老匹夫还在朝堂之上叫我下不来台,如今却是再也见不到人了……」
我再没听进去阿爹说的什么,刚才的开心也全部消散了,作为他的妻却不能做皇后,满门覆灭独活在宫中,也是很凄惨的吧。我很想见一见黎衍衍,虽然很是可怜,但我也曾羡慕过她,羡慕她陪在秉程哥哥身边的日子。
封后大典那一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阿爹同我说,我进宫做了皇后,背后便是整个苏家,在宫中要谨言慎行,不能像从前一样胡闹闯祸。我装作端庄的样子,阿爹看了很是满意,继而我就做了个鬼脸,阿爹愁得直叹气:「都怪我平日里太纵着你,实在是死性难改。」
我在想,秉程哥哥会喜欢这样的我吗?在旁人眼里,这是一场政治联姻,可在我苏芜的心里,是我嫁给了心仪之人。
典礼进行了许久,我的脚都站酸了,皇后的华服和凤冠好重啊。我快站不住时就扯着琳琅,将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琳琅总是小声提醒我:「小姐,您如今是皇后娘娘了,可要注意自己的威严仪态。」这个琳琅最是啰唆了,我觉得她定是被阿爹教导的,时刻管着我,从小到大,从当小姐到当皇后,一刻也不落下。
我撇了撇嘴,将身子站直,心里直抱怨,这烦琐的典礼,甚时候结束啊。秉程哥哥在前厅,我也见不到他。
终于这封后大典结束了,虽然站着累,但是最后和秉程哥哥站在一起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
「啊,终于可以睡觉了。我的大床。」凤冠也来不及取,我便扑在了大床上。琳琅急得直跺脚:「哎呀娘娘,快起来,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一会儿皇上来了瞧见,有失体面。」
皇上?我突然就从床上爬起,整了整被我压乱的床面,端庄地坐在床边,又正了正我的凤冠。「这样可以吗?」
我叫琳琅仔细瞧着我的样子,她又替我扶正了一下才满意地说:「这样才是该有的样子呢。娘娘可要这样端端正正地等着皇上来,那些个规矩,白日里嬷嬷都教过了,可不能闹了笑话。」说罢她便退了出去。
我有些脸红,但还是在她关门之前冲她做了个鬼脸,眨了眨眼睛,琳琅的白眼都要翻出去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突然听到一声轻笑,将我吓了一跳,「谁?」
便看到一人从旁边的书房踏步进来了,是秉程哥哥。我的脸越发地红了起来。他看着我笑,我望着他眼里仿佛有光,但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那光亮仿佛不是为我而亮,仿佛透过我看着另外一个人。
「你……皇上什么时候就在这儿了,也不和我……臣妾知会一声。」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我从来都是这样,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只敢看他那么一眼。
他走过来握着我的手,将我的手放在他的膝上,同我说:「你不用装作这么端庄,至少在我面前不用,我喜欢你刚才明朗活泼的样子。」他的声音这么好听,我突然就有勇气抬头对着他笑了。
那晚他很温柔,很缠绵,他把所有的烛火全部熄灭,只留下黑暗中看不见彼此脸庞的我们。我拥抱着他,生涩地回应着他的吻,暖帐中缠绵悱恻。
可是情到浓时,我却听见他喊着:「阿衍,我的阿衍。」他喊着阿衍的名字,却将吻落在我的肩上。那一刻我突然清醒过来,也许我没有看错,他眼里的光并不是为我而亮。
他揽我入怀的时候,我和他说:「秉程哥哥,我是苏芜。」他的手顿了一下同我说:「应称皇上。阿芜,睡吧。」可那一夜,我抵着他的胸膛,却没有睡着。
我要去看看阿衍。这是我第二天一早,顶着黑眼圈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吓得琳琅梳子都掉了。
「娘娘,您可是皇后,她入宫这么久也才将将封了个宸妃,如何也轮不到您去见她啊。再说了,如今她成了整个宫里的笑柄了,娘娘去她的晨曦宫,终是有失身份的。」琳琅将梳子捡起拍了拍同我说。
「可她才是秉程哥哥……皇上的发妻,你不会有种我抢了别人东西的感觉吗?怎么可以这么理直气壮,我做不来,并且她本身就比我年长。我该去看她。」我不理会琳琅的说辞,我就是笃定了要去见她。
其实我没有这么深明大义,我只是脑海里挥之不去昨夜他口中喊的阿衍。我真的很想看看,这么可怜又让他这么爱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娘娘,皇上说昨日娘娘辛苦,着奴煮补汤送来,望娘娘务必喝下,以慰圣心。」这时一名宫人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进来,低着头恭敬地站在桌边。
我望着那托盘里的汤药,想来也不是什么补药,虽是政治联姻,但其中牵扯的家族势力和皇权错综复杂,子嗣是个大问题。这样的事,我已是很通透了。「谢皇上恩典。」我笑了笑,便端起那汤药饮尽。
碍着琳琅的劝说,我拖了好些日子才去看她,这一路上我脚步不停,要穿着小路去,连步辇都不坐了。
踏进晨曦宫的那一刻,我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地方,这里和东宫太不一样了,应该说和宫里大部分的地方都不一样,潺潺的流水穿院而过,石板路将将扫过积雪,那院里种的一片红梅开得正好呢,另一侧的长廊连着院里,一排宫铃挂在廊上,风吹着叮当作响。
这院里的一切,除了四周红色的宫墙提醒着我这是宫里的院落,其他的景象让我以为我到了民间的小院。秉程哥哥,是真的记挂着她的,这一定是从前他们一起生活时居住的样子。我心里有些泛酸,还是笑呵呵地穿过了她的院子向那厅上走去。
我终于见到了她,她长得可真美啊,总是淡淡地笑着,眉梢上的忧愁却出卖了她,她虽是笑着,却并不开心。
我望着她,想着如若她真正开心地笑起来,定是很明媚动人的。她对我礼数周到,大方又得体,反倒是我有些心虚,我扶着她起来,同她一同坐在软椅上。
我想和她说说话,我想听她讲讲之前开心的事,可她总是那样淡淡地笑着,只言片语,反倒是我很吵闹,同她讲这讲那。我同她讲了这些天我和秉程哥哥的事,讲着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赏我的东西他夸我的话,肆意地宣泄着自己对她的嫉妒,我为我这幼稚又伤害人的嫉妒心而感到羞愧。
我望着她的眼睛,极力想看出她内心的情绪,可她的眉眼还是淡淡的,我忽然觉得我真是个残忍的混蛋,她如今什么都没有了,我抢了她的正妻后位,还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这样想着,我感觉这晨曦宫我一刻都待不下去,匆匆地离开了。
后来的日子里我为叫自己心安,总是往她宫院里跑,给她带着各种好吃的点心,我听说她从前未出阁时同我一样,喜欢吃喜欢闹,是个活泼快乐的女子,可听到的却和我见到的不一样。
想到她的遭遇,我很为她心疼,这天杀的前太子让她没了家,如今我又占了她的后位,她如何也开心不起来的。我总是叽叽喳喳地同她讲我在宫外的趣事和闯过的祸,她依旧是那样淡淡地听着,淡淡地笑着。
许是她听得烦了,许是她真的不太喜欢我,后来她开始闭门谢客,我见不到她了。我有些失落,其实我蛮喜欢她的,我也很同情她。
这宫里实在太闷,秉程哥哥在院里设了秋千,我荡着秋千欢笑着,他在廊下看书,偶尔会看着我笑,还是那样有光的眼神,还是那样不是为了我而亮,也许,我想也许,我只是太像从前的阿衍了吧。我心里苦涩,但我还是要开心地笑,这样,他才会看着我,就只看着我一人。
那天我央着他,扯着他的袖子,告诉他我实在无聊,想出宫去玩,他宠溺地摸摸我的头同我说:「我陪你看民间的杂耍好不好,你以前最喜欢了。」我愣了一下,我从来不曾说过我喜欢杂耍的,我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但我还是笑着回答他:「好啊好啊,阿芜喜欢。」我将阿芜两字咬得很重,他放下了手,回廊下看书去了,我的脸上,依旧笑得很开心。
杂耍表演的那一天,他坐在我身旁,我却觉得我和他相隔很远,看着台上的表演,索然无味却还要装作喜欢的样子。直到有宫人来禀,晨曦宫的娘娘要生了,他头也不回,急匆匆地便出了宫门,留下我和这一院子热闹的人。
我笑着笑着忽然就哭了,我怎么了呢?我以为我可以假装开心下去的,哪怕我只是个影子。琳琅忙扶着我的肩膀,小声抱怨着:「这皇上明晃晃地将皇后娘娘撇在这儿,连声招呼都不打,叫这满院的人可怎么看!」我示意她不要再说,继续同这热热闹闹的人一起,看着这我喜欢的杂耍表演。那宫门口,什么都没有。
我去看了阿衍的孩子,那时候她还昏睡着,脸色苍白,连昏睡时也是蹙着眉头。秉程哥哥坐在她的床前守了她两夜,胡茬冒出了许多,就那样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朝也不上,就连睡着也是趴在她的床前。
我替他披上了衣服,内心无比酸楚。那摇篮里的娃娃这样的可爱,我将我宫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搬来了,满满地堆在这屋里,我知道,这些东西原本就该是她的。
后来的很多天,我继续装作开心的样子,对着他撒娇,满院子跑着追蝴蝶,笑得爽朗肆意。我知道我们在各取所需,他要一个阿衍的替代品,我要他在我身边,哪怕不是为了我。
其实我曾问过她,为什么不和皇上重修旧好,她只是笑着将那盘栗子糕推到我面前:「阿芜,你尝尝这个,很甜。」
那日他还为我摆了生日宴,京中很多名门望族都来为我庆生,可我并不开心,他在我身旁推杯换盏,脸上在笑,内心在哭。
后来有一人在他耳边私语,他便放下酒杯,亦如杂耍那日一样,将我丢于这热闹非凡的宴厅,脚步匆匆头也不回,那晚我在他脸上看见了恐惧,一种害怕失去的恐惧。
宴上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毕竟皇上在皇后生日宴上不发一言匆匆离席,任谁不会非议,我已经习惯了,继续吃着桌上精致的菜肴,丝毫不理会琳琅的不满。我知道,终是她出事了,国事都尚且不能让他如此慌乱。
直到那天,阿衍悄无声息地将孩子送走了。他喝得酩酊大醉,来到我的寝宫,肩膀上还流着血。我惊慌失措地扶着他,扯下自己的一片衣裙替他简单包扎,正要差人去喊太医的时候,他一把拉住了我,抱我在怀里哭得那样伤心,他说:「阿衍,阿衍我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我可以不要这一切,我带着你去找我们的女儿好不好?这得来的皇位也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开心,阿衍,我们走吧,回盈江小院好不好,阿衍……」他把头埋在我的怀里哭泣,任我怎样喊他都停不下来。
我撑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开,蹲下来握着他的手和他说:「皇上,您看看啊,是我,阿芜。您受伤了。」他迷离的眼神逐渐聚焦,看着我:「你不是,你不是阿衍,你终究不是她。」说完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出了门,我看着月色下他的背影,是那么孤寂。
我喊着琳琅,见她去请太医,我关上门,便靠着门哭起来,我又何尝不孤寂呢?
日子过了好久,入了冬又来了春。我们还像从前那样默契,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各取所取,互相欺骗又自我欺骗。
直到这日,宫里的丧钟响了,宫人们传,晨曦宫的娘娘去了。我突然很伤心,为了阿衍。
那以后,我许久没有见过秉程哥哥,琳琅说,他如今终日守在晨曦宫,下了朝便直奔那里去,谁人劝说都不听。
那天午后我去看了他,我远远地站在宫门口,看着他坐在廊上吹着箫,神情憔悴,曲调忧伤,他仿佛老了很多,鬓角都有隐约的白发了。院里的栀子花开得那样好,宫墙上明暗交叠的光影,将这一切衬托得这么美好,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个明媚的女子从屋里走出,一同坐在那长廊上,听他吹曲。
琳琅过来扶了扶我的手,递给我一只手帕,我才发觉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走吧。」我接过帕子,擦了脸却还是不停有泪水流出。我转身离开了,仿佛是一场告别,对阿衍告别,对那个虚假的自己告别,也对他,告别。
你看那宫墙上斑驳的光影啊,破碎琉璃,甚美呢。
番外三:江秉程篇
这一年,京中下了很大的雪。
我站在这廊下抬头看着那灰白的天,双手冰凉。再也没有人站在我身旁握住我的手,同我说,天凉,我予你暖。
阿衍刚走的那几年,我日日守在这晨曦宫,直到日子更迭,这里再无她的半点气息。
我踏出晨曦宫的那一天开始,世人便说我变了,新皇登基的第五年,就变得贪图美色,荒淫无度。是啊,我将这后宫大大小小的院落塞满了美人,她们那一张张精致玲珑的面孔交叠在一起,全都是你的样子,可又都不是你,阿衍。
那一年的中秋宫宴上,父兄母妃们其乐融融,谁人都不曾在意我,不,不只他们,连朝臣也对我嗤之以鼻,只因我是废妃所出,只因我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从小到大,我早已开始习惯了这种无视,我曾想过,既然衣食无忧,一辈子也就如此逍遥自在了。
直到我看见了她,那个趁旁人不注意往怀里塞了好些糕点的小丫头。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残留着饼渣。不一会儿,她将桌上的糕点都装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兜着鼓囊囊的衣裙离席。
相比这热闹非凡却无比乏味的宫宴,她是这样的可爱和有趣。我也起身悄悄地跟着她,发现她坐在假山后面,大口大口地吃着从怀里拿出来的糕点,那样满足与开心,可样子确实和在宴席上乖巧斯文的样子大不相同。我就站在她的身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谁啊?」她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嘴里因塞满了吃的而含糊不清,回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是这宫里的侍卫。」我笑着看着她,她突然就放下心来,将嘴里的糕点咽了下去。「嗐,吓我一跳。你要吃吗?」说完她递给我一块儿。我摇了摇头,在宫里待久了,还从没有人这样友好地分享我东西,我不习惯接受。
她撇了撇嘴,将糕点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嘟囔着:「那我吃了,你不吃可惜,这宫里的点心可好吃了,诶?你长得真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最年轻的侍卫了。」
我静静地听着她说话,她可真是个小话痨。「你为什么带着糕点躲在这里吃?」我笑着问她,她突然就探头到假山外看了看,拉着我的衣袖说:「嘘,别叫我阿爹看到了,他常常管着我,同我说女孩子要端庄大方,尤其是在宫宴上,更要讲究斯文,可是我遇见好吃的东西斯文不起来,只能偷偷揣着糕点,到这来吃个痛快。」
看着她一本正经小小的模样,她真是个有趣的小丫头,我很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名字?」我的问话却让她变得警觉起来,
「你……你不会想告诉我阿爹吧。」
「我又不知道你阿爹是谁。」
「也对。」她拍了拍手,这说话的工夫,点心都让她吃完了。「我叫黎衍衍,大家都叫我阿衍。」
「那你阿爹就是黎将军了。」
「你……我……」她紧张地盯着我,小脸蛋红扑扑的,我也只是想哄她玩。半晌她扯着我的衣袖,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侍卫哥哥,我就是贪吃了些,我夸你好看,你也别告我的状好不好?」那晚的她,是这样的可爱。
说罢她也不等我回答,便飞快地跑回宴席,端坐在桌前,乖乖巧巧的样子。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从那天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但我心里却常常有她扯着我衣袖的样子,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后来我想,我那天要是接过她递给我的糕点,就好了。
我这闲散游历许多年,从来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但是她让我知道了,我该为了什么而活。
再见到她时,她已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在众人面前还是那样端庄文静的样子,但我知道她那亮晶晶的眼睛里,藏着她不曾褪去的活泼与顽皮。
我只是远远地站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她乖巧地站在她父亲的身旁。那刻,我想要她,成为我的夫人,站在我身旁,扯着我的衣袖,我想给她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我知黎将军为人很是正直又颇为疼爱这个女儿,就算是违抗圣命也一定不愿意她嫁给皇子,卷入朝廷争斗,担心祸福。这朝中,只有我是个闲散的废人,我也得知他派人多方打听我的消息,我知道,他最终还是中意我的。
婚典那天,来人不多,我一点也不在意,我心里满是欢喜。我静静地看着她坐在床前,盖着红盖头,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挪着脚步到桌边抓着喜饼吃,她吃东西的样子还是从前那样不拘束,甚是可爱,我终是没忍住笑出声。这次她没有递给我糕饼,我替她拍了拍手,这便是,我的夫人啊。
其实我想过就这样岁月静好,长长久久的,但我带她进宫面见父皇时,她站在我身旁同我一起面临鄙夷和嫌弃,一同被排斥时,我内心的怒火是这样的盛。
从前我一个人,什么都无所谓,可我不想这样美好的她同我一样,什么也没做就被人唾弃,要她同我一起被贬到偏远的盈江背井离乡,凭什么我不配得到应有的待遇,凭什么她嫁于我也得如此。
见着马车里她同我宽慰,我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我要,给她这天下无人敢质疑的地位,我这样想着。差不多该启用我布局多年的计划了。
这一切原本很顺利,等我得到了皇位,我要她做我的皇后,我要给她世间一切我能触及的东西。黎府亦是朝廷和皇权不可或缺的,如果她的父兄没有发现这一切的话。
章承樾问过我,黎家父子非杀不可吗?不是非杀不可,我同他共商大计,望与他手中兵权结合,直到他唾弃我阴险背国,要将我的一切揭露时,我知道他便不能留了。他只是个迂腐愚忠的人罢了,他将女儿嫁于我的那刻,皇家就已对他有了甚大的猜忌了,如今却仍要为他们尽心尽力。同样是皇子,为何偏就太子当得大任。他们,都该死。
我计划之外的是,我杀了阿衍的父亲,亲手拿到了兵权,这无疑是对我登基最有利的,但也是让阿衍最恨我的转折。
我原以为凭借阿衍的出身,皇后之位非她莫属,可她的父亲并不理解,他宁愿自己的女儿不做皇后都要誓死守卫那皇宫原本的主人,我不得不走到这一步。
我能登大位,就能给阿衍一切。我杀了他时,我很笃定。我不愿她恨我,我将一切真相改写隐瞒,骗到连我自己也相信了,却没有骗过阿衍,她最终还是恨我了。
我原本以为我当了皇帝,可以给她一切,我将她喜欢的盈江小院搬到她的面前,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封她为后,我想要这后宫从此就她一人。
可朝堂上那些迂腐的人却将一张张奏折递到我面前,同我说,新皇登基,朝堂动荡,前朝余党未清,根基未稳,必要与朝中权臣相结方能稳固江山。他们叫我封左相的女儿为后。
我坐在大殿上,看着群臣叩首,个个要我三思,我的拳头捏着衣袖,手指仿佛要嵌在肉里。
我坐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仍是给不了她一个后位,我恨。就像从前在盈江小院,我每日见阿衍喝下避子汤,还总是遗憾不能有我们的孩子的时候,我也恨,恨我那时为了时局不能拥有我们的孩子,我不敢看她眼里的遗憾。我知道自己自私,在江山与阿衍之间,我选择了前者,我总会补偿她的,我一遍遍安慰说服着自己。
封后大典那天,我一次次将那华服下的人儿认错,她的身影总是和阿衍交叠在一起,我时常觉得,这个站在我身边的皇后,她就是阿衍。
我在隔壁的书房看着她进房的一举一动,我的眼里有了光,我仿佛看见了我的阿衍,从前那样活泼开心地笑着,我很久没有见过我的阿衍了啊。那床边端坐着,故作端庄的人,不就是我的阿衍吗,我不喜欢她对我客气疏离,恭敬有礼的样子。
阿衍,我的阿衍,在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就是我的阿衍,我只想将她揉进我的怀里,再不分离。
白日里我看着她在院里玩耍,明媚地笑着,就像是回到了从前,和阿衍在盈江小院的日子,我知道我又在欺骗着自己,这眼前的人,终究不是阿衍。
我原本以为足够的补偿可以缓解我和阿衍的关系,可我没想到,她是这么的恨我,恨到不愿意见我。见着她表情淡漠同我行礼,永远保持着君臣的距离,我的心揪着一般的疼痛,我想伸手扶她一把,我想揽她入怀,我想像从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发,可她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阿衍。
章承樾说,是我将她变成这样的,可我不愿相信,因为我坚信我给了她所有的一切,可到最后却变成了互相折磨。
后来,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从来没有觉得我这么开心,我想上天终究还是眷顾我的。我和阿衍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家,踏入她的晨曦宫就如同踏进了盈江小院,那个只有我们的三口之家,这里没有皇上,没有皇后妃嫔,只有江秉程和阿衍,还有我们的孩子。
可她将孩子送走的那一刻,我知道我一直在自我欺骗,我像发了疯一样,将这段时间的痛苦,全都发泄在她宫里的东西上,那满地的碎片明晃晃的,就像在嘲笑我,嘲笑我不配得到这世间的温情,而她,坐在床边一言未发。这所有的痛,远不及她刺向我的那一刀。我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那晚我喝醉了,醉倒在她床上,其实我听见了她同我说,让我们互相放过。不可能的,阿衍,我不可能放你走的。
当我听到她逃出宫的时候,我的内心是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一刻,我感觉我能做出这世界上最疯狂的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把她带回来,带回到我的身边。我一定,是个疯子。即使无法回去从前,即使满心怨恨,即使互相折磨,即使是死,我也要你在我身边。
章承樾向我辞官的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他说我变了,他说我被权力冲昏了头脑。我没有说一句话,我也不想辩解,权力从来都不是重要的东西,对于他要带走阿衍这件事,我无法原谅,只是从此,我便再无朋友。
太医说,阿衍的身体不行了。我天真地以为她是因为不想见我而抗拒着治疗。因此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她眼前出现过。
我在她熟睡的时候坐在她床边,望着她蹙起的眉头,轻轻地替她抚平。我站在她的窗外看着她坐在软椅上轻轻叹气。我站在宫门外看着她坐在廊下的贵妃椅上,一遍又一遍地望着那天空,在她睡着后,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回榻上,嘱咐倚梅不要让她知道我来过。我只敢这样,小心翼翼地,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来看她。
她说她想看栀子花,我便连夜扎了一些放在她床头,被铜丝勾得满手创口也不在意。我同倚梅说,不要让她知道这是我做的,我怕她连看一眼都不会。可她还是那样淡淡地笑着,但我满足了,只要她还在这里,只要我还能看见她。
只是我没想到她走得那样快,那园里的栀子花还没有开,她便走了。
那日因着西北战事吃紧,我匆匆去晨曦宫看了她一眼,她正坐在廊下的贵妃椅上昏昏欲睡,旁边的倚梅同她说着话,我便匆匆走了,我不知那竟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
早晨天将将亮,我才躺下未多时,忽然觉得心慌,继而又像被剜心一样,我捂着胸口跪在床上,那一刻,仿佛就像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直到我听见宫院外那悠长而悲伤的回音:「宸妃娘娘,歿了——」
我匆忙地下床,赤着脚便冲了出去,丝毫不理会后面的宫人拿着衣衫鞋袜追着我喊。阿衍,我的阿衍!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没有死。
当我踏进那院里时,只看见她着一身素青色衣衫,还是我昨晚看到的样子,那样慵懒,睡着了一般。我每靠近一步,心就像扎了一根如何也拔不出来的针。这么久以来,我擅长自我欺骗,可如今我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她只是睡着了。
我抱着她在那软椅上坐了一天。阿衍,你看啊,昨晚上这栀子花还未开呢,你看现在开得这么好。阿衍,你还想吃馄饨吗,我请来了街边那家馄饨铺的老板,你以后想吃就让他给你做。
阿衍,你记不记得那年中秋宫宴,你躲在假山后面吃得狼吞虎咽的,被我撞见了,对啊,我就是那个侍卫。是啊,我骗了你,我一直在骗你,我也一直在骗我自己。阿衍,阿衍,如果那年的宫宴上,你没有遇见我便好了,你便不会受到我带给你的折磨。阿衍,你回来好不好,阿衍……
我抱着她看了夕阳,看了余晖,又看了满天的繁星,我同她说了好多的话,直到声音嘶哑,她都没有回我一句。
我终于还是失去了她,她这么恨我,要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折磨我,要我余生,都无法再有光亮照进我的心里,要我从此,天下济济,独我孤寂一人。
我望着那月色下微风里摇曳着的栀子花,替她捋过额前的碎发,「阿衍,我们还会有下辈子的。下辈子,我不做君王,你不做将女,我们只做普通人,只在我们的小院里开开心心地过完一辈子。」
新皇登基不足八年,年仅三十岁,崩。并未葬入皇陵,于郊外与宸妃合葬,与平民百姓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