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说好白头终身的人,从什么时候开始,要不惜一切代价过上「自己的生活」?
为了「自己的生活」,可以不给别人留一点活路,
哪怕是自己的发妻。
1.
我和老公十五周年结婚纪念日,我婆婆桂芝一早跑来我家,求我住去精神病院。
简直是老糊涂了。
我人好好的,才三十几,要去也是她去啊。
桂芝不依不饶:「小钱呐,你说女人最宝贵的是什么?」
「妈你缺啥补啥,我反正缺钱。」我还没睡醒,牙都没刷。
她摇摇头:「身体最宝贵。」
又阴阳怪气啧嘴:「女人一过三十五啊,那叫断崖式衰老,身子骨不结实啊,就老得更快。」
我感觉自己的脸瞬间黑下来。
这几年我和翔子备孕失败,类似的话她没少恶心我。
什么女人生育黄金期不超过三十,男人永远喜欢年轻的女人,不生孩子的女人不完整——甚至怂恿翔子跟我离婚,重娶年轻的媳妇好让她抱上孙子。
「管好你自己。」一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我转身准备送客。
桂芝却气急败坏一把抓住我,指甲都掐进我胳膊里。
疼。真的不是亲妈才下手这么狠。
「你说自己没疯,你还记得昨晚都干了啥!」
我身子一震。
昨晚?她一早就来闹,吵得我一时半会都忘了这事。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做了什么丑事呢。
我转身冷笑,一字一句说清楚:
「昨晚,我逮着你儿子,出轨了。又一次。」
2.
结婚十五周年的前一天,趁老公洗澡,我用他的手机订庆祝酒店。
他是医药代表,经常出差住酒店,会员等级比我高,下单更优惠。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被折叠的历史订单,连续几单有点不对劲。
「钟点房」几个大字格外刺眼。
酒店类型:公司附近的情趣酒店。房型:圆形大床。预定时间段:午休时间。
脑子嗡嗡作响,果然出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翔子,夫妻这么多年了,有什么话摊开来说。」我声音发抖,手脚冰凉。
圆形大床真的那么好睡吗?
不是,
跟谁睡的圆形大床?
我老公裹着浴巾跪在我面前自扇耳光、痛哭流涕,承认他犯了天底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没有第三者,但是他去嫖了。
我静静看他表演,脑子里都是过往岁月的嘲笑。
十年前出轨实习生,被我发现后签了婚内财产,房子和车子都转移给我。
五年前我努力备孕,他所谓的天天「加班」其实是和医院护士搞暧昧,以上交了工资卡作为道歉。
一次次出轨,发誓再也不做对不起我的事,发誓一辈子只有我一个「宝宝」。
每次我都心软,想着他是我的初恋,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不知不觉已经十五年,才发现我的一次次退让只让他更得寸进尺。
「老婆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他跪着上前想抱我,我给了他一巴掌:
「狗改不了吃屎,离婚吧。」
3.
「狗改不了吃屎,离婚吧。」桂芝见我不接话茬,戴上老花镜,读起自己的手机信息。
我有点发愣。
话是我说的没错,怎么在她的手机上?
我和她私底下没发过信息啊,交流仅限于家族群。
「我作为女人生不出孩子,我没用,不配待在你们家。」她又抑扬顿挫地念了一句。
啥啊这是,这也太尴尬了吧。气氛有点微妙,我有点想笑。
「但在离开之前,我要杀了翔子。」
我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
桂芝继续读着。
「再杀死……」
我婆婆的眼睛从老花镜翻看上来,眼白很多,死死盯住我,「你们全家。」
「这都是你昨晚发给我的。」她说。
4.
我发的?怎么可能?
我确实备孕失败,活得有些抑郁。
但杀气这么重的话,一听就是精神不正常。
桂芝静静观察我,眼睛仿佛扫描仪,从头到脚审查我。
然后举起手机,怼到我眼前。
我愣在原地。
在跟我婆婆的对话栏里,突然多出好几屏信息。
污言秽语,触目惊心。我婆婆读的那几句都算是给我面子了。
如果真是我发的,那我可是一整晚没闲着。
可明明昨晚喝了翔子泡的安神茶,我一夜无梦到天亮,直到刚才桂芝敲门才醒。
我奔溃地打开自己的手机,结果不但发现同样的对话框,还看到微信步数里我已经占领了朋友圈。
昨晚狂走两万步。真的活见鬼了。
是我走的吗?在哪里走的?我的腿有点发软。
这时候门禁电话响了,吓得我一激灵。
是老公从小区保安室打来的,我跟他对质大床房的事,他却用莫名其妙的语气回呛我:「出轨?什么出轨?你在做梦吧?」
翔子说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直到半夜听到家里的门把手有响动。
等他挣扎着从睡梦中爬起时,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家里出去了,大门开着……他出门开车找了我大半夜。
现在,他在保安的视频监控里看到我凌晨在小区梦游的画面,喊我过去确认。
5.
模糊的视频监控上,一个身穿白色卫衣,帽衫罩头的女子在小区里晃荡,形同鬼魅。
监控时间显示在凌晨一点。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白色卫衣。
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不说话偷瞄我,翔子面色凝重、婆婆开始抹眼泪,连保安的眼里也全是同情。
这个女人疯了,他们一定这样想。
我的嘴唇抖得话都说不出来,桂芝上前一把抱住我:
「别怕啊孩子别怕,妈给你钱,咱们去治,早治疗早康复……」
去哪?把我关进精神病院吗?
「我不去,我哪里也不去!」我忙推开她往后躲,撞上保安室的监控电脑。
屏幕倒了,水杯也洒了。
几个保安赶忙紧张地围上来,路过的邻居探头探脑。
「不好意思啊,我这媳妇身体有点不太好。」桂芝趁机上前,一把卡住我的胳膊。
她一边控制着我,一边歪着头向保安使眼色。
「这个女人疯了。」
「半夜梦游。」
「还要杀了了自己的老公和婆婆。」
不知道是谁已经把消息散播给围观人群,连短信内容也被截图发在业主群里。
我在挣扎时,看到玻璃窗里自己的影子。穿着睡衣、披头散发、神情疯狂。
明白了。如果不从,或者大吵大闹,就只能被硬绑上车。
我死盯住翔子,第一次用低声下气的语气哀求他:「老公,老公我们先回家好不好?就算我状态不好,我在家先休息几天。」
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活到快四十岁,我从来没有那么无助过。
「宝宝,这辈子我有你就够了。」十五年前刚结婚时,这个男人抱着我,在我耳边呢喃。
我看似强悍,其实关键时候都听他的,但这次我真的不敢。
我盯着这个叫我宝宝的男人看,眼里释放出求救信号。
老公,救救我。我内心几近崩溃。
翔子躲开了我的视线,我就像溺水的人只抓住了一根稻草。
「我妈也是为了你好,你这种疯癫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钱栗。」翔子说。
6.
翔子一路飙车,我坐在副驾驶上,车子往市医院的精神科开。
车轮滚滚,我的思绪更是翻涌。
我疯了吗?
恐惧从胃里反上来,恶心想吐。
这个事情总有哪里不对劲。
「我要给我妈打个电话。」我边说边掏出手机。
翔子沉吟片刻,建议我康复了再联系。「毕竟你妈刚做完手术,身体也不好。」
我黯然放下手机,他说的没错。
「宝宝,相信我。」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时,翔子伸手捏了捏我的肩膀让我放松,「医生给你开点药,治疗好了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他落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还是我喜欢的修长和好看,还戴着我们的婚戒。
那只手从我肩膀抽离,回到他的耳边,不自觉地摸了下耳垂。
那个瞬间,我的脑子轰得一响,突然就炸了。
好像被人掐住脖子,喉咙里喘不上气。
7.
摸耳垂,翔子撒谎时心虚的小动作。结婚十五年,我早就了熟于心。
右耳垂的脸颊边,有一小块皮被擦破,一个小尖角的形状。
那是昨晚我刮他大耳朵的时候,指甲在他的脸颊旁边留下的。
正面照镜子看不出来,但打完以后我就发现了,还心软了一秒要不要给他找创口贴。
那处破皮还在,证明昨晚我的记忆是真实的!
他确实出轨了,但他不承认!
所以,还有什么是假的?!
我转过脸装作看窗外的风景飞逝,强迫自己思考,争分夺秒。
难怪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我认得自己的步伐,刚才只是被吓蒙了不敢确定。
那件白色卫衣是我的没错,但衣服下游荡的女人,并不是我。
视频可以伪造,微信聊天和步数就更不用说了。只要趁我睡熟,解锁我的手机就可以。
有人,想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这个人……可能还不止一个……
我婆婆不知道有没有参与,翔子,我老公,很大可能就是主谋。
至于我为什么会睡死,我想起了翔子给我泡的安神茶,不寒而栗。
他可以趁我睡熟,操作手机、伪造步数,那个假装我的女人,跟他一定也有关系!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目的是什么?
视频里的女人又是谁?!
8.
「停车!」我的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
我终于意识到,我的老公不是带我去看病的,他要把我关在那里。
我不要在疯人院里,穿着束缚衣,度过余生!
手握方向盘的翔子仿佛耳聋,对我的叫喊不理不睬。
我看到他脸颊的肌肉鼓起,他在咬紧牙关,内心在挣扎。
翔子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信息。
有人在操控他!
我开始哭着求他把车先停在路边,我说我不舒服,想上厕所,我说我爱他,不管怎么样也不会跟他离婚的,毕竟我们是彼此的初恋。我开始拧动门把手,希望可以离开这个移动的牢笼。
战栗和眼泪一起翻滚。
和翔子对视的时候,他的眼里划过一丝悲伤。
方向盘往右转,向右边车道靠近。
我的心随着车身向路边靠近也一点点落下。
突然,又被人抓起,狠狠砸在地上。
就像我们的车,在翔子踩下油门后,直接对着路边石墩撞去。
我坐在右边。眼睁睁看着金属车厢在撞击中鼓起一个三角,朝我扎来。
车玻璃在我眼前碎开,像下了一场小型冰雹。
血雾模糊了我的视线时,残存的意识里感知到的,是身边男人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大喊着:「精神病人劫车了!」
9.
2021 年 3 月 21 日,是我和翔子的结婚十五周年纪念日。
那天我婆婆一早来我家,告诉我我疯了,我老公开着车带我去医院,路上掉转方向盘想要杀了我。
我没死。但醒来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我醒来的时候,四月的桃花开得盈盈灼灼,雪白一片的房间里却异常冰冷。
身边没有一个人。
挣扎着起床,才发现手脚都被绑在床上。
低头一看,身上发黄的被套印着鲜红一排字:
「**市第一精神病院」
空荡的墙壁已见斑驳。走道上有人在大声唱歌,声音像在哀嚎。还有人在狂笑,声音像野兽。
「闭上你妈的臭嘴!」 随着急匆匆的脚步声,有棍子打在身上的闷响。
唱歌的人应该是倒下了,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砸在心上,然后是被人拖着走的窸窣。
心惊肉跳。
「砰」一声门被推开,我下意识地往下缩了缩身子。
一个神情冷漠的护士进来,全程漠视我,仿佛我是一块石头。
「1815 号床吃药。」
护士发出命令,终于和我目光对视了一秒:
「你醒了?那你可以自己吃了。」
我告诉她自己没病,不会吃药。
「去跟医生说。」她冷冰冰丢下一句话就去往另一个病房。
医生比护士更冷漠,他只解释了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精神病的前科,加上犯病时劫车危害公共安全,属于病情严重且有社会危害。
以及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家里人提出申请,同意接我回去的时候。
「你说的话在这里都不算数,只有你家里人提出了,我们才会走流程。」医生的脸很黑,背影挡住了阳光。
「最近两个月你家人打的钱少了,我们要把你从单人病房转出去。」
「求求你了医生,我没疯。」
「这里所有人都说自己没有疯。」
「我能给家里人打电话吗?」
「只有你家里人同意你才能用电话。」
「我只要打一个电话就好,打给我妈,让她接我出去。」
「所有的安排都要家里人同意我们才能照办。」
绝望的死循环。
10.
家里人,是掌握我命运的老公和婆婆,我妈一定还被蒙在鼓里。
说是精神病院,更像是收费看守所。除了喂药和注射安定剂,这里的医生护士和病人没有任何交流。
我的手脚都被绑出血痕,松绑以后唯一的活动,是所有病人排成一队,在医务人员的监视下,绕着围墙边转圈。
没收手机,与世隔绝,不服从就要挨棍子。
一圈又一圈,直到头脑模糊,失去希望。
两个月后我被转入八人间的病房,在一片喧闹荒诞中躺成了一棵植物。
有一个缺了门牙的女人对着我笑,笑容瘆人,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
她举着一面破镜子要我看自己。
我看到了。刚拆完纱布的我,额顶头发少了一大块、应该是连头皮蹭伤一起没的。
我的脸还青一块紫一块,脸颊下一条深深的伤痕像是在微笑的嘴。
厌恶地转过脸,隔壁病床的一位老人在睡梦中呻吟,嘴里喊着「妈妈。」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眼泪是目前最没有用的东西。
但是第二天护士查房时,发现那位老人已经在夜晚去世,把隔壁病床腾空时我还是哭了。
一种绝望的窒息感告诉我,我也会老死或者病死在这里。
我躺在床上不出声地哭,旁边有个疯女人举着镜子照着我笑。
这时有护士叉腰站在门口让我们闭嘴,然后她走到我的床前给我解束缚带。
「你有家属来探望。」
心脏在一刹那因为狂喜而几乎骤停。
11.
很久没有正常活动,走道里我的步子歪歪扭扭像踩在棉花上。
犹如梦中。
将近三个月了吧,是谁来探望我?
一定是我妈妈,她动好手术,第一时间就来找她的女儿了。
我想第一时间冲进我妈的怀抱,就像小时候一样。
推开门的一霎那,我只看到一个被玻璃隔断成两半的房间。玻璃的另一边,坐着的却不是我妈。
而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女人。
我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但是房间门在身后被干脆地关上。
对面的女人用像招呼狗一样的手势,招呼我过去。
她穿着我衣橱里最贵的一条连衣裙,戴着我首饰盒里平时不舍得戴的项链和耳环。
「初次见面,钱栗。」她站起身,往我这边走了几步。
我看到她走路的姿势,脑子里那种嗡嗡作响的声音又出现了。
是她!
「初次吗?我想我不是第一次看见你。」我捏紧拳头,指甲嵌到肉里。
她是监控视频画面,藏在我的卫衣下,伪装我的那个女人。
女人耸肩、撇撇嘴,算是承认了。
「让你来这,是他们的主意,我只是配合他们。」
「他们是谁?」我声音发抖。
对方笑起来:「你是装傻还是真傻?」
12.
女人用涂着精致指甲油的手,像展示一件战利品般,抚摸着隆起的肚子:「这么说吧,你婆婆想孙子都想疯了,你断了她家的香火,她对你恨之入骨。」
抹了口红的嘴唇一张一阖,继续说着:
「而我,怀孕了。」
「翔子很爱我,我们经常中午的时候在一起。」
「圆形大床房,被你发现了,我们只能提前实施计划。」
「你对男人可是够狠的,房子车子都在你名下。」
「按照婚后协议,你发现了他出轨,他得净身出户。」
「钱都在你那儿了,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原来如此,是为了钱。
精神病人入院以后,他的财产就能被家人支配了。
「放我出去,钱我可以给你们。」我说,「要么还我手机,我现在就转钱给你。」
自从车祸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自己的手机。
对方摇摇头,拿出一张银行卡,扣在桌子上,指甲点点。
这是我原来钱包里的银行卡,里面是我们家所有现金存款。
「告诉我密码,我就告诉你,你妈现在怎么样了。」
女人盯着我看,眼睛里有万丈深渊,我再也不敢跟她对视。
「密码是翔子的生日。」小声说出这句话时,连我自己也觉得嘲讽。
女人干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隔着玻璃窗口递给我。
一张薄薄的盖着章的死亡证明,上面是我妈妈的名字。
「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比较好。」女人踩着高跟鞋扭身离开。我的牙齿在战栗中咯吱作响,在泪水中看见在她开门的瞬间,一个男人探头探脑的身影。
是翔子,他来了,但不敢见我。
那天在车上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13.
中午吃饭时我盯着盘子看。
我妈手术完那会儿,我想把她接到我家休养一阵,我婆婆不让。
她说女人要有主心骨,嫁到老黄家,就得以这边为重。
我跟黄翔大吵了一架,我妈怕我受委屈,说什么也不肯来我家给我添乱。
我们娘俩,一直都是那种很怕发生冲突的人。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但是我确定是我害死了我妈。因为我的软弱无能。
饭我一口没吃,只是一直盯着盘子看。
我想偷藏一个盘子到衣服里,找个没人的地方敲碎。
瓷片的边缘应该可以割开动脉吧。
这个想法太迷人了,我的手忍不住伸向一个盘子。
衣袖却被人扯住了。
「妈妈。」然后听到有人喊我妈妈。
14.
脏兮兮的小手拽住我的衣袖。
低头,却迎上一个小女孩干净的眼睛,澄亮如夏天的天空。
如果当时没听翔子的话去做流产,我的女儿也有这么大了吧。
我心里一颤,说不出是惊喜还是绝望:「我不是你妈妈。」我说。
「不,你就是!」女孩摇着头,羊角辫跟着动,「那边是爸爸和奶奶。」
顺着她的小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对我笑。清瘦,但面容矍铄。
另一位中年男子,衣着狼狈,正低头喝汤,感觉到女孩指着他,无奈地耸肩。
老妇人走到我身边,把女孩揽在怀里:「这孩子眼光好呀,把我们三个人给挑出来了。」
「挑?」我喃喃。
「你这里是不是好好的?」老妇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们也是。」
精神病院里的人不缺故事,尤其是没病的那些。
老妇人姓贾,让我叫她贾姨。
贾姨无儿无女,靠在村子里给人算命求一口饭吃。因为无意中说漏了村霸的秘密,被人陷害关进这里。
贾姨说,她怀里的这个小女孩叫小芍药,小芍药不是她的亲孙女。
女孩命苦,无爹无妈带着遗产寄人篱下,亲戚收了钱以后却不想养她,找了个黑心医生开了假证明就给她送到这里。
至于那个在角落里喝汤的落魄男人,叫巴子。
巴子是自己要来这里的,他说这里比在外面待着舒服。
吃完饭排队走的时候,小芍药牵着我的手,一只手又去够巴子的。
巴子的表情很丧,低着头,但他也没甩开女孩的小手。
我们就这样手牵着手,绕着圈在围墙下走,阳光晒在头顶上,看上去还真像一家人。
小芍药是个乖巧的孩子,除了看到围墙外上学的学童经过时,一闪而过的落寞,大部分时候她的脸上都挂着安静的微笑。
晚上我旁边的空床上搬来了新的病人,正是小芍药。
「妈妈,晚安。」她对我说晚安,亲吻我之后乖乖盖好自己的小被子。
从那一瞬间起,我就再也没有想过死这回事了。
如果不是因为那一场火。
15.
在睡梦中被「着火了」的尖叫惊醒,我的第一反应是去查看身边的小芍药。
浓烟中,一个身影披着浸湿水的毯子冲进来,一把把小芍药抱进怀里,毯子扔在我们头上:「跟我走!」
来人是巴子,神情坚毅,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火从东门燃起,火舌舔舐着墙壁,印出医院人员忙碌救火、病人惊恐乱奔的影子。
我们三人像无声的幽灵,逆着人群,绕到无人的西门。
贾姨已经收拾好东西在此等候。
门开着,门外停着一辆车,我恐惧地停住脚步。半年前翔子开车调转方向盘的那一幕又浮现眼前。
犹豫间,巴子已把小芍药抱上车,贾姨拽着我也坐进车里。
车轮加速,将着了火的疯人院抛在远处。
「爸爸,我们去哪里?」小芍药还没睡醒,迷迷糊糊中发问又很快睡着。
「回家。」巴子声音温柔,「你已经到了要上学读书的年纪,那里已经不再适合你了。」
然后他压低嗓音,跟我们解释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16.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和我被送到这里的原因一样,巴子来此也是因为钱。
关于家族遗产的很大一笔钱,遗产争夺战他落败了,为避风头自己谎称有病,找人安排住进精神病院。
假装疯子,一方面是为了让竞争者放松警惕,另一方面,也安排律师继续私下活动。
现在,他已经争取到了自己应得的那部分,小芍药也到了要上学的年纪,不能再继续呆在那种鬼地方了。
「光救小芍药出来还不行,她不能没有妈妈和奶奶。」
这个男人说。
「现在你自由了,可以选择离开,也可以选择跟我们一起,继续当小芍药的家人。」巴子看着我的反应。
「小芍药需要妈妈。」贾姨说。
「就因为这孩子把我们当成一家人?」我们几个身上还穿着病号服,虽然已经逃出了疯人院,但我觉得我们做的事情还是很疯狂。
「你以为联系所有家庭的都是血脉吗?」巴子说,「不幸的家庭里只有利益。」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问,「是不是你找人安排放的火?」
「我保证没人会在火灾里受伤。」巴子回答,「我保证。」
「不,」我打断他,「这场火灾里,没人受伤,但必须得有人死。」
17.
白色花圈,清冷的灵堂。
殡仪馆里最便宜的吊唁厅。
桂芝身穿黑衣却红光满面,收到前来吊唁人的白事礼金时,嘴角忍不住上扬。
翔子的神情看上去有些恍惚,直到那女人把一个哭闹的婴儿塞进他怀里,才仿佛有了定心骨。
我让巴子花钱找人出讣告的假消息,然后让精神病院的人给翔子转交了一个「骨灰盒」。
没想到他们这么迅速就给我办了葬礼。
贾姨代表女方亲戚,给我婆婆送上一封白事礼金。
虽然此前从未谋面这位远方「姑婆」,但桂芝捏着装满百元大钞的厚厚信封,还是立马对贾姨的身份深信不疑。
看到贾姨一身素衣质地高级,又听说她是当地金融圈里隐秘的风水大师时,桂芝更是对她备升好感。
仪式结束吃饭的时候,桂芝拉贾姨坐在她身边,急不可耐地求她给自己算一卦。
只看一眼掌纹,贾姨就准确报出她的生辰八字,人生几次大起大落,桂芝啧啧称奇。
贾姨当然知道桂芝的信息,都是我提前告诉她的。
有了这些铺垫,贾姨再给她算出「祖屋东南墙角有财运」时,桂芝已深信不疑。
葬礼一结束,她就迫不及待地要求儿子开车回乡下老家,果然在几乎荒废的老屋东南墙角,挖出了一个小木箱,箱子里装着现金、银元和一块金表——这是巴子「友情赞助」的,但桂芝只觉得是遇到了贵人的指点。
她专门郑重宴请贾姨,把儿子和孙子也带了过去。
贾姨给孩子包了个红包,故意问道:「这不是小钱的娃娃吧?我给她算过,她生不出孩子的。」
桂芝的脸一下子通红。
「都是一家人嘛,谁都想留个后。小钱知道你们有后了,也会开心的。」贾姨故作善解人意地说,要桂芝把新媳妇带来。
那个女人诚惶诚恐地来了,桂芝热情介绍。
通过贾姨的转述,我才知道了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
18.
梁帛,三十岁,市精神病院的医生。
和我医药代表的老公有业务往来,一来二去两人勾搭在一起。
巴子出钱请调查公司暗地里了解这个女人的情况,挖出好些黑料。
仗着精神科大夫的便利,收了像我老公这样的医药代表不少的回扣。
更恶心的是,为了钱,也出过一些颠倒黑白的精神诊断书的活。
把好几个无辜患者送进精神病院。
我和翔子夫妻缘尽的那一天,车里,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时,翔子跟我说:
「宝宝,相信我。医生给你开点药,治疗好了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当时还以为是枕边人的安慰,谁曾想那个开药的医生,姓梁。
意识到我识破诡计,翔子在手机上跟她对话,之后临时调转车头,制造精神病人劫车的车祸。
完美地以危害社会安全的罪名,把我送进了疯人院。
巴子把调查细节告诉我以后,我半响没吭声。
「想哭就哭吧,孩子。」贾姨说。
「我不想哭,我只是想不明白。」我说。
不明白这个女人看上我曾经的老公哪一点。她那天来医院找我,问我要密码,说明是为了钱什么都能干得出的人。我们家没多少钱。
我醒悟得太晚了,很多事情搞不明白。白活了三十多年,看不清人心险恶。
又性格软弱,一次次原谅渣男,以为委曲求全能换回幸福。
好在那个我已经死了。
现在重生的我唯一确定的一点,就是我要报仇。
对他们,一个接一个。
19.
找人举报梁医生,收受贿赂、开假诊断对病人造成严重伤害。
两项违法行为都是写在刑法里的。
同时找人联系受害者,要求民事赔偿。
那是一大笔赔偿款,之前的积蓄加上桂芝的养老金可能都不够。
梁帛很快被拘禁,桂芝慌忙不迭地找贾姨求助。
「我媳妇不能被抓走啊,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妈妈啊。」
桂芝痛哭流涕,拿出一大叠钱请贾姨算卦。
贾姨接过钱,数了数,只抽了一张当桂芝的面烧掉,剩余的塞回桂芝手里。
桂芝目瞪口呆。
「花钱消灾。」贾姨跟她说,「该赔赔,多赔点,才能逢凶化吉。」
于是黄翔家的积蓄和桂芝的养老金都赔光光。
桂芝哭天喊地,像是被剐了心头肉。
但她很快也没心思再哀怨,因为传闻儿子也被人举报行贿,可能也要接受调查。
走投无路的,她再次求助贾姨。
这次是邀请贾姨来家里。贾姨一进门,看到的景象是翔子萎靡不振一脸愁容,桂芝蓬头垢面,一个人憔悴地照顾婴儿。
「受苦了,受苦了。」贾姨感叹着说。毕竟是「亲戚」,贾姨给桂芝塞了几千块,「给孩子买奶粉。」
桂芝哭得情难自已,扑通一下跪在贾姨面前。
「大师啊,这次可得帮帮我们,救了我儿你就是我家一辈子的恩人呐。」
贾姨假装沉吟片刻,环顾四周,立即变了脸色。
她甩掉桂芝的手,站起身来,语气坚决:
「这个家不能再住了。」
「啥?」桂芝和她儿子都蒙了。
「有脏东西。」
贾姨告诉他们,之前一帆风顺,最近却颇多不顺,原因就在这个屋子里。
屋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可能是医院的媳妇带回来的。
「我就知道那个女人是丧门星。」桂芝气得大骂起来,事到如今她再也不愿承认要进监狱、害自己赔光家产的女人是自己的家人。
要想逢凶化吉,办法只有一个。
在屋子里办个驱邪仪式。
要找两个阳气壮的男人,贾姨可以提供一位,还有一个,得桂芝的儿子,黄翔自己补上。
桂芝他们吓得连夜找出租屋,搬了出去。
留下原本就在我名下的房子,事发突然,他们还没来得及办理过户。
不过我不急着住进去。
我回来是为了复仇。
20.
暴雨来临前,空气闷热潮湿。楼道里响起脚步声,犹犹豫豫。
钥匙插进锁孔,开门后进来两个男人。
「就咱俩吗?」提问者是我前夫,黄翔。
「贾姨说必须得是男的,她不便出面。」回答者是这幕戏的扮演者之一,巴子。
按照计划,巴子领着黄翔坐在地板上,给自己戴了一个黑色头罩,只露出眼睛。然后给黄翔也戴了一个。
屋子的四个角点上蜡烛,关灯、开窗、放下窗帘。
风吹起窗帘,窗帘一下一下拍打着窗框。
巴子叮嘱说:
做法不能开灯。不能出声。
否则会引来其他更邪门的东西。
隔着门缝,我都能看到黄翔这个怂人在发抖。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按下播放键开关。
恐怖片里小孩的哭泣声,断断续续。
在黑暗里牵扯着神经。
窗外响起另一种类似婴儿的啼哭声,但更怪异。
「砰」一声,一只黑影从窗帘处猛蹿进来,正落在黄翔的身上。
「啊—」黄翔条件反射地惊呼,被巴子捂住嘴。
「你他妈疯了吗?叫你别出声!」巴子恶狠狠地说。
从窗口跳进来的,是我们提前放在窗角空调外机上的黑色野猫。
黄翔坐在地板的位置,在关灯后被巴子偷偷洒了一把猫粮。
他戴的头罩上涂抹了猫薄荷。
这些,黄翔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破忌」了,自己发出声音了,会引来其他「脏东西」。
于是更加胆战心惊。
身穿白色裙子,披头散发的小芍药接着出场。
她无声地从小卧室里走出来,那个房间曾经是我梦想中的婴儿房。
可惜后来放的是别人家的婴儿。
黄翔当然注意到了小芍药游荡的身影,他咬紧嘴唇拼命摇晃巴子。
提醒他去看那个「鬼影」。
巴子看过去,但是假装什么也没看到,他疑惑的表情更让黄翔抓狂,确信自己看到的是鬼。
那个「鬼娃」慢慢地走了过来,吓得黄翔腿脚发软,坐着连连后退。
「鬼娃」趴在巴子身上,眼睛看着黄翔。
对他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
黄翔用两只手捂住嘴,浑身剧烈颤抖。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听到他大口大口的喘气声。
「鬼娃」的小手在巴子胸前翻找,巴子突然惨叫一声倒下,身下溢出鲜血,在地板上流淌过来。
黄翔又往后退了几步。
「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巴子假装现在才看到鬼娃的样子,跪着往门口爬,身下划出一条血迹。
鬼娃咯咯笑着,虽然在夜晚听起来有些悚然。
但她是真的开心,因为之前我们跟她说过:
「小芍药,咱们做一个找爸爸的游戏,到了就把这个红颜色包捏碎。」
「游戏的过程里不可以发出任何声音哦,走路也要轻轻的。」
「嘘——」
21.
黄翔连滚带爬地跟在巴子后面逃生,门被风带上了。
他哆哆嗦嗦想要开门,却把门从里面反锁起来。
是时候该我上场了。
穿着精神病院的那身病号服,披头散发。
这么多天,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个男人。
「鬼……你是不是鬼?」
黄翔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上,我慢慢走过去。质问他:
「我妈是不是你们害死的?」
「不是不是,是她知道你住院的消息后情绪激动,一时没挺住……」
「谁告诉她的?」
「不是我,是我妈…是我妈啊。」说着黄翔似乎又像想起了什么,「把你送去精神病院也是我妈的主意,我不该听她的,老婆你别怪我啊……」
他这个时候喊老婆,只让我觉得恶心。
我从他身边绕过,去够门把手放巴子他们进来。
原本的计划是我们两个人把黄翔绑起来,狠揍一顿。
然后就在我经过他身边时,
一双手突然握住了我的脚踝。
那双手狠狠一发力,我的双脚被牵扯着离开了地面,身体不受控制地砸向地板。
浑身骨头散了架般的疼。
门外传来巴子转动门锁的声音,他在喊着什么,但是我已经开始耳鸣。
眼睛里的世界,只剩头顶移动的天花板,
和黄翔那张变了形的脸。
「你以为我真的信了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黄翔狞笑:「我进屋之前就开始怀疑了。果然是你。」
「现在只剩我们夫妻二人了。」
原来门是他故意反锁的。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我的嘴唇磕破了,口腔里都是血液的味道。
我死也不会再向他求饶。
「就凭你?」黄翔摇头,他知道我是一个连小强也不敢踩扁的女人。
「你已经死过一回了,你不该回来的,回来破坏我的生活。」
22.
一开始说好白头终身的人,从什么时候开始,要不惜一切代价过上「自己的生活」?
是从知道我们没有孩子那天起吗?
还是从桂芝一遍遍说服他跟我离婚的时候?
是因为后悔把财产都给了我吗?
还是为了那个孩子,他的儿子?还有他年轻的新妻子?
原来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
为了「自己的生活」,可以不给别人留一点活路,
哪怕是自己的发妻。
「你已经死过一回了,你不该回来的,回来破坏我的生活。」
黄翔已经气红了眼,他拖着我往阳台走,我死命拽着阳台的柱子,不让他把我拖过去。
挣扎间,他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坐,撞上阳台的玻璃墙。
趁此机会,我连忙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向阳台另一边的花房跑去。
花房的阳台没有做封闭,十年前装修的护栏已经破旧。
要不要翻下去逃生?
可是一楼的院子铺了水泥,跳下去伤了腿脚,反而更容易被黄翔以精神病诬陷。
慌乱中,我找到一把园艺铲子,连忙握紧举起。
一道闪电划过,黄翔的脸出现在阳台,凶神恶煞形似恶鬼。
看到我的铲子,恶鬼咒骂了一声,噔噔奔向厨房。
我听到了厨房里菜刀刀具的叮当声。
一秒、两秒、我已经退无可退。
雨水浇在身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手臂摸到栏杆的锈漆,稍一用力就整块扣下。
我突然浑身一激灵。
十多年的护栏,曝露在户外雨打风吹,之前让黄翔找人维修,他一直爱答不理。
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黄翔举着刀冲过来时,
天边一道惊雷划过。
在此之前,我抽掉了花房的防滑布。
在他冲过来的一霎那,我侧身躲开。
但是将近两百斤的黄翔停不住,滑倒的整个身子压在护栏上。
「咔嚓」一声,护栏断成两截。
像翘翘板那样轻微弹了一下,就干脆朝着被压折的方向断裂坠下。
菜刀在夜幕中划过一道弧线,掉进围墙外的泥土里。
中年男子则直直坠下,像一袋土豆冲破雨帘。
巨响之后,阳台上只留下一只男士拖鞋。
23.
梁帛判决结果下来那天,我去了桂芝家的老房子。
周边已是一片荒地,能搬走的都搬走了,实在没钱才会住在这里。
敲门,门被打开的刹那,桂芝看到我的眼神像是看到了鬼。
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和我被送进精神病院那天一样。
屋梁上结着蜘蛛网,屋角一团凌乱的被子里,黄翔躺在里面,嘴角歪斜、流着口水。
从二楼摔下去不算高,不过他是头先着地,伤了神经,基本丧失自理能力。
桂芝的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孩子。
孩子一岁多,喂养得白嫩,桂芝的脸相比之下看上去更老了。
「这是我们翔子的儿子,我们老黄家的血脉。」看到我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桂芝提高音量,「你来做什么?」
我把梁帛的判决结果递给她。
有好几年的时间,这个偷穿我衣服的女人都只能穿监狱服了。
「恶毒啊,恶毒啊你。」桂芝咬牙切齿,声泪俱下。
「我儿子是不是你害的?」
「我媳妇是不是被你送进监狱的?」
我看着她,笑着说:「我只是个疯子。」
一个不再心软,一个一个解决你们的疯子。
「你会遭报应的。」桂芝诅咒我:「难怪你生不出孩子,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的。」
听她说出这一句,突然好像一阵风吹过全身,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跳跃。
一股气流从体内升起,深呼吸也憋不住。
我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不顾她受惊吓的目光,笑出了眼泪,笑得眼前世界颤抖,笑得无法停止。
我要告诉她一件事。
这是我的最后一步复仇。
24.
我和黄翔生不出孩子没错,但问题不在我。
我们不该流产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本来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
但黄翔听了他妈的话,测出我怀的是个女婴后,就一再劝说我把胎儿流掉。
我恨那时没有主见的自己。但我不后悔流产,这家人不配有孩子。
之后我们一直无法怀孕。我和他去医院做检查,医生是我朋友。
她私下告诉我,翔子的精子有问题,属于中年早衰的那一种。
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很难好转,这辈子基本不会有亲生子嗣。
那时我心软,怕伤了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对他和桂芝都隐瞒了实情。
我告诉他们,问题在我,谁知却被一伙恶狼扔进了精神病院。
天道轮回,谁又能想到,黄翔出轨还会被人戴绿帽子呢。
身为医生的梁帛心高气傲,缠着黄翔只是找他做接盘侠。我和巴子找人测过,这孩子跟黄翔毫无血缘关系。
当年我的一时心软,没想到却成了给他们最大的报复。
桂芝紧紧搂着那个男娃子,像搂着她人生唯一的希望。
这次我来,就是要亲手把她的希望撕得粉碎,我的手里攥着一张亲子鉴定书。
然而——
在我伸出手的一霎那,那个婴儿突然也向我伸出手来。
软软的,柔嫩的小手。
摸到了我的手背。
手背像触电一样,电流划过全身,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桂芝连忙把孩子的手拽了回去,还嫌弃地用手帕给他擦了擦。
孩子却还在对我笑,没牙的笑容毫无防备。
没办法,我又一次心软了。
亲子鉴定在手里捏了又捏,最后还是塞回口袋。
孩子是无辜的,婴幼儿还毫无生存能力。
现在揭穿真相,我不确定桂芝会不会抛弃他。
还是等他大一点再说吧,十几年后,或者桂芝自己也会有发现真相的那一天。
迟到的真相,错误只会更痛。
我轻握住那孩子的小手,温柔地跟他说了「再见」,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走出低矮的楼道时,蓝天豁然开朗。
此刻,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去接我的女儿小芍药放学,更重要的事情。
(全文完)
作者:艾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