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蛊了,会爱上睁眼后看见的第一个人。
魔尊须骞囚禁了我三百年,确保他会是那一个人。
而我,愣是三百年没睁眼。
01
我正嗑着瓜子,听十二个阿修罗女给我唱人间的戏,声音婉转勾人,情节一波三折,听得我是心花怒放。
正听到精彩之处,十二个阿修罗女突然一齐噤声。
我便知道,须骞来了。
他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滚烫的魔息将我严丝合缝地笼罩了。
他说:「你倒是有闲情逸致,天天听戏,扰得我这大紫魔宫没有一刻安静。」
我直直地坐着,如同老僧入定,吃瓜子吐瓜子皮,冷冷地说:
「我看不见,你还不让我听吗?」
他低笑一声,勾起我的下巴,让我的脸冲着他。
我无力挣扎,只能让他看。
他端详了片刻,像是满意了一般撒了手。
他说:「你在等什么呢?」
我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等你死。」
良久,我没有等来想象中的狂风骤雨,而是他张狂的笑声。
「这你可能等不到了,你和天帝同寿,我和魔眼共存,你偏执如此,我们只怕要纠缠生生世世……」
我冷笑一声,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他滚烫的手掌捏着我的肩,把我生生掰了回来,说:「你有这耐心,我却是没有了,你如果不睁眼,我就把从天界来的这棵小桃树掐死……」
小桃树?
我吐了瓜子皮,风轻云淡地开了口:「骗谁呢?」
我清了清嗓子:「我和小桃认识没有一千年也有八百年了,她虽是个草木,但是胆小如鼠,从来不踏出天界半步……」
话还没讲完,我就听到了小桃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唯唯诺诺的,很是可怜:
「那个……公主,我真的在这里。」
很尴尬。
02
须骞抓我归抓我,反正我是天帝最宠爱的小女儿,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但是小桃就不一样了。
小桃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树苗,被吞食入腹也翻不起什么波涛。
我腾的一下站起来,抓住了小桃的手,把她护在身后。
我看不见须骞的表情,只听见他耐人寻味的声音逐渐远去:
「小桃树,告诉你们公主,再跟我犟下去,天道别想有好日子过……」
他的强大魔息终于消失,我松了一口气。
我赶紧拉住了小桃的手,问:「怎么样,天界最近什么消息,我父王母后,他们可还好……」
小桃轻声细语:「他们都好,公主……」
我激动得浑身颤抖,连连追问:「战事如何?他们是不是要派兵来救我了?」
我闭着眼看不见小桃的样子,只觉得她的手扭扭捏捏,很是犹豫。
「公主……天帝说,要给你陪嫁五国三大泽,把你正式嫁给魔尊……」
我脑子轰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03
我是在三百年前被魔尊须骞掠到这大紫魔宫来的。
那时,我还是一个被父王母后宠坏的小姑娘,不懂刀剑无眼,世事百变。
趁无人看管,我和小桃溜到了战场边缘。
我们都想看看,战神羲延大杀四方的风采。
却不想我被这魔物远隔千里一眼看见。
他冲杀过来,狂掠人海,万里焦土。
他一剑劈掉了战神羲延的右手,将我强搂在怀中。
他在众仙人的围堵下,化作灼目流星,奔回了魔界。
他把我带回来之后,就将我锁在这大紫魔宫,一步也不许我多行。
天帝震怒,派了精兵良将加入战场,誓要铲除地狱道,重振天道。
转眼百年。
我跌坐在罗汉榻上。
小桃的声音细细小小地在我耳边响起:「公主,我们天界这三百年伤亡惨重,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天帝说为了结束征战,避免生灵涂炭,还请公主为天下苍生着想……」
04
大婚那日,须骞带着我同回天庭。
他以魔尊之姿,向天帝敬茶。
我已经三百年不见父王和母后,我虽然不能睁眼,却好似看见了他们端端正正的庄重样子。
他们的声音听着也无悲无喜。
大礼已成,须骞在高堂大殿之中,众目睽睽之下,把我揽在怀里,吻上我的嘴唇。
高堂大殿,传来明显的吸气声。
「何等靡乱。」我听到有人恨恨地低语。
我活了几千年,从未受过如此耻辱。
从天道回地狱的时候,南天门遥遥远远站着一个人。
正是战神羲延。
他还是那般挺拔高大,千年难遇的英俊面庞一如往昔。
他扶着自己的右手,紧紧拧着眉,看着魔尊揽着我扬长而去。
羲延是天界战神,也是天帝给我千挑万选挑中的未婚夫婿。
我还记得,上战场前,他在我宫殿前的桃树下执着我的手,他的眼睛比万年寒潭还要冷冽。
他说:「公主殿下,待我凯旋就来迎你入门,可好?」
我在地狱的三百年,无时无刻不希望他冲破魔息来找我。
现在我梦醒了。
05
大紫魔宫张灯结彩,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除了天道,其余五道皆有人赴宴,迎来送往,热热闹闹。
等宾客散尽,魔尊扶着我坐下,体贴地捏着我的肩膀。
他火热的手轻轻覆在我眼睛上面,他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你可知道,大家都笑我娶了个瞎子老婆。」
我淡淡地说:「我并未逼你娶我。」
他把我的发丝撩入耳后:「你既然已经嫁我,何不随遇而安………我也没那么不堪,你睁眼看看,其实我英俊魁梧,不输你们仙人。」
我打掉他的手,却被他轻松抓住,紧紧裹在他滚烫的手心里。
我的声音颤抖:
「我是堂堂天界公主,怎可委身魔物,你们啖人肉、抽仙筋、炼鬼魂,把六道搅得天崩地裂……你就是世间极恶,还敢说自己并非不堪!」
我听到了他的大笑声。
他拍了拍手:「说得好,说得好,谁教你说这些?」
我冷笑一声:「这还用教,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我咬牙切齿:「若像你所说,你并非不堪,为何给我下蛊。」
我被掠到大紫魔宫的第二天,便被下了这连心蛊,让我会爱上我看见的第一个人。
我一日不睁眼,这蛊毒就会折磨我一日,每到寂寂深夜,我都感觉通体寒冷,如同身处冰窖一般,颤抖不止,难以安眠。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轻声细语地说:「你可相信,这是我那不懂事的属下为了讨我欢心……」
我别过脸去,不再理他。
「我既由天帝指给了你,你得了我的身,是永远不可能得我的心的。」
我的声音冷若冰霜。
「那也不错。」他低低笑了一声。
06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痛。
小桃服侍我洗漱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她的迟疑。
她尴尬地咳嗽着,在我的脖子上敷了尤其多的脂粉。
我意识到那是什么,脸也不由得一烫。
「混账。」
我捏紧了拳头。
我再不肯出门,生怕被大紫魔宫的人看见我这副样子。
须骞知道了,亲自把我抱出了婚房,到了一个有着花香和清风的地方。
我感觉到了身上久违的暖意。
竟然是阳光。
「这是地狱里唯一一处看得见日头的地方,我找了三个月才找到。」
他得意洋洋的声音像是在讨赏。
我轻轻应了一声:
「多谢。」
他呼吸一滞,仿佛有几分受宠若惊,挠了挠头
「五国三大泽,我已经还给了天界了。」
他突然说。
我意外地抬起头:
「那些被天道占去的五道领土,他们也尽数归还了,特别是人间的万里焦土,我去看过也已经开始春耕了……」
他悠悠地说,好像确有其事一般。
我冷笑一声:「你瞎说,你以为天道诸人会像你们魔界一样烧杀掳掠?我们何曾强占过五道的领土?」
我天道生天道长,在天道活了两千年,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地狱魔来跟我讲天道。
他果然说不出话来了。
良久,他笑了一声,摸了摸我的脸,轻轻叹道:「我的小公主哟。」
07
我和魔尊相处了百八十年,我对他的性情也渐渐明了了。
他博古通今,六道轮回的家长里短,他津津乐道,比我遇到的所有说书人都讲得精彩。
仙家的前尘往事,人间的家长里短,恶鬼道的爱恨情仇,他都说得绘声绘色。
他也常常带我去各处看看。
须骞和其他各道君主竟然都相识,和阿修罗道的大阿修罗王更是关系匪浅。
见阿修罗王之前,我只在天道的史策里面听说过他,说他们男子好武,女子善淫,他们的大阿修罗王发起怒来,是要吞噬日月、生啖人肉的。
我是有点怕的。
但是大修罗王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却又是彬彬有礼,儒雅随和。
我感觉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良久,然后恍然大悟地说:「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娶这个小公主了。」
我下意识便接了口:「为什么?」
大修罗王语塞了一下,然后大笑出声:
「因为我们小公主确实是稀世容貌,绝代风姿。」
须骞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也笑了:「那是自然,你知道我的眼光。」
08
须骞终于准许我回天道。
那日,正是我三姐的大婚之日。
她被我父王指给了东海龙宫的太子。
我带着大紫魔宫特有的彼岸花露去贺礼。
我现在看不见了,耳力却灵敏了很多。
我听到在我转身的一瞬间,我三姐把我送给她的贺礼轻轻丢在了一旁。
她们怕这些魔物,怕地狱道,我明白的。
但是我的心还是难过了一下。
在三姐的婚宴上,众人都对我客客气气,尊敬得有几分疏远。
就算是那些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也不再和我一起玩笑。
她们尴尬地和我打招呼,然后各寻了事走远了。
剩我一个人空空荡荡坐在那里。
我吃着从小最爱的瑶池羹,听着身后的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那个就是天帝的五公主啊,我怎么从来没有在天上见过……」
有人赶紧打断了她:「嘘,五公主就是……就是嫁给魔尊的那个天道叛徒呀,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还敢回来……」
然后更多的惊呼声响起。
「……听说神魔大战的时候,她就已经和魔尊暗通款曲了,甚至不惜下降地狱,和那魔物私混,伤透了天帝的心……」
「还有羲延战神,原本是她的未婚夫婿,也被她抛之脑后……」
我捏着食碗的手都在颤抖,放筷子的力道不免大些。
她们被我吓了一跳。
「你……你想干嘛。」
我听到她们强装镇定的声音。
我不说话,静静地对着她们。
身旁的小桃站了出来,厉声说:「你们好大的胆子,陛下的五公主也是你们可以折辱的?」
那些人不做声了。
只有一个娇俏的声音仍然敢回话。
她的声音中带着蔑视的笑意:「五公主好大的架势,一句话也不准让人说,我们只是随便聊聊罢了。」
「你们聊了什么?」我轻声说,「我好久没和人闲聊了,把你们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罢。」
那个人笑了一声:「也没什么,只是羡慕五公主得嫁贵人……」
「你既羡慕,我夫君手下倒是也有几枚大将尚未婚配,我让他们明日就过去提亲,如何?」
我静静地摇着扇子。
那个人娇笑了一声,声音更是傲慢:
「不劳公主操心,我已经许配了人家,只待吉日成婚。」
她的语气得意洋洋,想必是许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我一笑:「无妨,无妨,地狱一直都有一女多夫的惯例,许了更好,一日双亲,喜上加喜。」
「你……」
她的声音里全是鄙夷和愤怒,柔美不再,听着尖锐得刺耳。
「听说那地狱恶臭燥热无比,夜夜有厉鬼啼哭,也不知道公主和魔尊在那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日日能做些什么!」
我听着只想笑。
我尚未被撸去地狱之前,确实如同她一般没有见识。
但是须骞带着我六道中随意穿梭,我才明白了,不是天道才是净土。
就说地狱,虽然不如天道明媚灿烂,倒也没有她说的那般不堪。
我正要回击,只听到身后低沉沙哑的声音:
「我和公主每日做些什么,恐怕不方便说给外人听。」
身后魔息卷来,我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他带着笑意的气息传来。
09
「我来迟了。」
我听到了须骞贯有的慵懒轻慢的声音,他在我额角落下一吻。
「你们聊些什么?这么开心。」
须骞想必真的有些许英俊,以至于这些没什么见识的仙姑都一时间没说话。
「原来是魔尊大人。」
那个女人想必是多有几分胆子,在须骞眼皮子底下还能这么抖着声音说话,很是值得佩服。
「绿嫦只是……和公主聊些地狱的见闻罢了。」
她声音虽然抖,却仍然不卑不亢地答着。
原来这人叫绿嫦……
不知为何,听着倒有几分熟悉。
「哦?」须骞听着极有兴趣,「想不到绿嫦姑娘是如此勤学好问之人。」
他声音里都是赞赏。
「地狱有十八层,诸位仙姑们可知?」
须骞说得津津有味,「这其中一层,叫做『拔舌地狱』,专治那些搬弄口舌是非的小人,最适合诸位仙姑游览。」
我只恨自己闭着眼睛,看不见这些人的脸色。
一干美人仙娥煞白着小脸,想必是极有趣的。
「不用客气,等宴席结束了,诸位直接同我们下去,我们夫妻必定好好招待。」
我摇着扇子说,很是热情好客。
「不……不用了,我们还是……」
那位绿嫦仙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惜了一把柔美甜腻的嗓子。
须骞身上滔天的魔息蒸腾起来,我习惯了,不觉得如何。
但是这几个小仙娥却立刻噤了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我夫人诚意邀请,你们却不知好歹,这难道是天道的礼数?」
须骞的声音压得极低,流露出肃杀和危险的气息。
10
「五妹夫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三姐娇笑着走了过来,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倒是先在这聊得这般开心。」
须骞身上的魔息尽褪,仿佛刚才的凶恶至极都是假象。
他笑着搂过我的肩:「我自然先来找夫人了。」
我三姐打得一手好圆场。
那几个仙娥说着客套话,落荒而逃了。
我哼了一声。
须骞在旁边轻笑。
离席的时候,三姐偷偷拉我到一旁。
她在我耳边轻轻说:「父王母后为保天道脸面,不得已才说你早就和魔尊情投意合,五妹你……你别介意罢……」
我一愣。
11
「你不开心。」
回去的路上,须骞用笃定的语气同我说。
「我现在就回去把那几个人剥皮抽筋。」
然后我就听到了衣袍摆动的声音。
「别别别别。」
我赶紧拉住了他。
他将我的手裹入他宽大滚烫的手心,在我耳边低低地说:「那你不开心,要我怎么办?」
我想了一会儿,说:「你带我去人间听书吧。」
他笑着说好。
他看透我不快,却不知道我为何不快。
我只当是那几个小仙娥自嚼舌根。
不想,折辱我的,竟是我的父王母后……
或者他们恨我,恨魔尊当众掠我,逼得他们不得不大动干戈。
但是我能怎么办呢?
「哭什么?」
须骞滚烫的手指滑过我的脸,我才发现自己竟落了泪。
「先生讲得太精彩了罢。」
我笑着拭泪,往说书台上撒了一把赏钱。
12
我从此再也不往天道去。
天道自然也没有人来看我。
我长日在那个须骞为我一手打造的小花园闷坐。
须骞见我无聊,就亲手给我做了一个秋千。
在天道的时候,我打秋千向来是最好的,天道七夕大会的时候,成百上千的仙人仙娥都来看我打秋千。
他们说五公主这么灵巧美丽,让人羡慕。
那次,我秋千打得高高的,下面的人惊呼和喝彩声连成一片。
突然,下面声音全然寂静了,不笑了,也不鼓掌了。
我不满地往下看,却撞进他的眼眸里。
羲延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来了。
或许是他讲完了经,路过这里,被这里的嬉闹惹得厌烦。
他古井无波的眸子盯着我。
我一恍神,从最高的秋千上摔了下来。
他接住我的时候,像是接住一片最轻盈的羽毛一般,四周看热闹的人顿时都没了声响。
我从他清冷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撒丫子跑回了我的熙春殿。
他是上古的战神,他拿着噬魔剑四处征战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
羲延战功显赫,长得英武非凡,前去提亲的仙娥踏破了门槛。
可他那天以后,竟然向我提了亲。
全天道都说这是一门好亲事。
来恭贺我的人太多,将我熙春殿门口的他山石砖都踩裂了。
宾客散尽后,我躲在被子里,红着脸回想他的模样。
只觉得哪里都是好的。
我满心欢喜地开始做嫁妆,心心念念掰着手指头数,什么时候可以嫁给他。
然后神魔大战,就开始了。
13
「公主!」
我听见小桃的惊呼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下意识伸手去抓那根断掉的绳子,但是它却从我手中滑走。
完了。
我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我被拢进一个火热的怀抱里面,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须骞的声音难得有些不稳:
「你还好?」
我摸到了他额角,竟然有冷汗。
「你不是在阿修罗道,同大阿修罗王谈事?」
我歪着头,疑惑了。
他紧紧地抱着我:「我从万华镜里看见你打这么高的千秋,我心慌。」
阿修罗道离这里不说是万水千山,但也有好远的路。
他定是舍了些修为,从无情崖一跃而下,抄了近路,才能这么快赶回来。
我怔怔地问他:「须骞,你到底为什么要娶我?」
他只用吻来回答我。。
意乱情迷里,我的疑惑又被消磨了。
14
从那夜之后,我日渐昏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惫懒。
我当又是劳累多了,休息几日便好。
谁知道越发浑浑噩噩,地狱里一天十六个时辰,我倒有十四个时辰都是睡着。
须骞亲了亲我的额头,给我从畜生道找来了最厉害的狐狸大仙。
狐狸大仙是六道最有名的医家,当年我三姐沾了血海的水,天人五衰,都被他救了回来。
狐狸大仙只看了我一眼,就打道回府了。
他压低声音愤愤地骂须骞,说自己的夫人有孕了不好好静养就算了,竟然还忍心这么折腾她,夫人一看就是劳累过度,仙体有损……
话还没说完,须骞就冲进了房内,一把把我搂进了怀里。
然后又好像怕碰痛我一般,赶紧松开了手。
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般,怯怯地摸了摸我的头:「你好不好?你身上疼不疼?」
他向来游刃有余,我第一次见他这种样子。
我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15
狐狸大仙说地狱魔息太重,于我肚子里的孩子不利,须骞就带着我搬离了地狱。
我喜欢热闹,于是我们就在人间最大的都市安了家。
他摇身一变,成了洛阳最繁华的醉仙楼的说书人。
他博古通今,书讲得极好,醉仙楼天天人流如织,都是为了来听他说书。
我在二楼,有个他预留的雅座,摆着三钱普洱和一碟我最爱的玫瑰酥饼。
我日日坐在那里,喝茶吃饼,听他说书。
日子也算悠然。
他地狱事务少,请个小魔将案牒送过来,他白天说书,夜晚就在灯下批案牒。
他事多的时候,偶尔也要回去。
「你去罢。」
我嗑瓜子吐瓜子皮:「我乖乖地在这酒楼里,哪里也不去。」
这酒楼有他的魔息罩着,只要我不出去,谁也进不来。
他伸手抹掉我嘴角的玫瑰渣子,叹了一口气:
「早知道还能找到你,我便不做这地狱魔尊。」
台上那个新来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我听得入神,连忙推他:
「你快去罢,别耽误了正事。」
他无法,在我额角轻柔一吻,便卷着魔息走了。
16
一折说完,满堂喝彩。
那说书先生喝了一口茶,讲下一折。
说的是天界的战神羲延求娶天帝五公主的故事。
说那天帝的五公主无情无义,荒淫无耻,受了地狱的魔物蛊惑,抛弃羲延,下降地狱。
而那战神羲延,战场上受了魔物刀剑伤,情场上受了五公主的心伤,痛彻心扉。
而这时,蓬莱山的绿嫦公主,最是美丽善良,顶着天界众人的非议搬进了羲延的戊铜殿,照顾起了身心俱疲的羲延。
待羲延恢复过来,便向美丽的绿嫦公主提了亲。
女有情郎有意,这才是顶顶般配的亲事。
这种天界八卦,一个个凡人都听得入迷,茶碗倒了都不晓得扶。
我也听得入迷。
怪不得我听着绿嫦的名字熟悉。
原来是蓬莱那个小仙娥,两百年一次的七夕大会,她打秋千从来都输给我罢了。
我想起她那洋洋得意的语气。
「不劳公主操心,我已经许配了人家,只待吉日成婚……」
羲延竟向她提了亲。
我发了半日呆。
也罢。
我叹了一口气,将玫瑰酥饼吃得干干净净。
我原以为我会难过。
我在熙春殿日夜思念的那个人,我在地狱里满心期待的那个人,要娶别人了。
我竟然觉得,也还好。
17
今天的书说得有趣,只是不太合我的心,我撂下赏钱就要走。
只是不知道,那个说书先生什么时候跑到了我的面前。
我这块地方被须骞施了个法,按理说这些个凡人是无论如何看不见我的。
但是那个说书先生,却确确实实地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看。
我打起扇子,笑了:
「怕是我赏钱给少了。」
他走了过来,轻易破开了须骞的魔息,拉住了我的手腕:
「跟我走。」
他终于化了本形。
是羲延。
18
凡人都看不见我们,小桃被我打发回去取伞,须骞回地狱料理事务,我是孤身一人。
我叹了一口气。
我说:「迟了,羲延。」
他捏着我的手越来越紧,我手腕上都起了瘀青。
他用清冷孤傲的语气说:「你为何不睁眼看我?」
我说:「迟了,你来迟了。」
他靠得越发近:「我讲的书怎么样?有没有他讲得好?」
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确实没有。
「须骞说得精彩,说的都是真事。」
他转而双手捏着我的肩膀:
「我说的,哪里不真?」
我其实应该睁眼看他。
他是我的未婚夫婿,他此刻此情此景,必定心里还有一个我。
我睁眼看他,我和他回天道,回生生我养我的家。
只是那里,还是家吗?
19
「你希望哪里不真?」
我轻轻说。
羲延向来清冷,我第一次感觉到他的气息如此火热。
「你告诉我,你不是主动委身魔物,你是被逼无奈……」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齿里挤出来一般,「只要你说了,我便带你走,我们不去戊铜殿,不去天道,六合八荒,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我打断了他,第三次这么说:「迟了,羲延。」
迟了,真的迟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日日夜夜在闺房里面心心念念缝着嫁妆等着他的人了。
他的语气登时冷了下来。
如同最初的那个无悲无喜的战神羲延。
远在天边,不可捉摸。
「那你是要留在他身边了?」
这语气带着肃杀和冷冽,「看来我方才说的,都是真的了?」
我厌恶至极,甩开他的手:
「你愿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我转身就要走,却被他的仙力化作屏障,围得严严实实。
「你不能走。」
他一字一句地说,「除非你拿掉肚子里这魔种。」
20
真是可笑。
他们利用我换去战火休止,然后看不起我,折辱我,怕我,还想杀我的孩子。
这就是生我养我的天道啊。
「这是谁的意思?」
我的手轻轻覆盖在肚子上。
日子还浅,那里只是微微的隆起。
但是我觉得,我能感受到他。
我的孩子。
我和须骞的孩子。
我听到了那句我根本不想听到的话。
「天帝让我来的。」
他冷笑一声:「你觉得你可以生下他吗,你想想吧,你是天帝的五公主,你的血脉如此珍贵……」
他逼近一步。
「他只是地狱一个魔物,便已经这样难以对付,如果再加上一个带着仙家血统的魔种……」
他从虚空中拔出了震慑四海八荒的噬魔剑,「公主,你是天道五公主,你应该为天道着想……」
噬魔剑燃起三昧真火,我在地狱都不曾遇到过这般灼热的气息,我往后踉跄两步,扶着茶桌。
我笑得勉强:「如果我不肯呢,你们是不是想要把我也一起……」
「别逼我,公主。」
他的声音冷然,再也听不到一丝感情。
我终于感受到了天界上古战神的杀气和战意。
讽刺的是,这杀气不是在战场上对峙敌人,而是对着我。
21
我笑了笑。
下一刻,我用了毕生仙力,化了一道屏障挡在前方。
然后转身腾云,没命地跑。
只是没跑两步,他已一剑破开屏障,冲到我身边,一剑斩开了我身前的楼板,三昧真火熊熊燃起,将一切可燃之物燃烧殆尽。
这些懵懂无知的凡人,被仓皇地卷入火海。
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我仿佛置身地狱。
不对,应该说地狱比这还好些。
「他们有什么错!」
我怒了,我几百年没有这么愤怒过。
我被天道抛弃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愤怒过。
「我又有什么错!是不是在你们看来,我就应该死!」
我一掌布雨,只是这普通雨水,也灭不了三昧真火。
「你是应该死。」
羲延站在雨水和烈火中,平静地说。
「你还不明白吗?你活着,就是天道的耻辱。」
我被这炽热逼出了一口心头血,我笑着抬头,对着他:
「那……是不是也是你的耻辱?」
他的杀意更浓,近乎凝成实体,将我又碾出一口血。
他没有说话。
只是又举起了那把噬魔剑。
「去吧。」
他轻声说。
利刃带着玄色的烈焰,径直而下!
我闭上了眼睛。
22
千钧一发之际,虚空中探出了一只手,将那刀刃紧紧握住。
熟悉的魔息将我紧紧裹挟,须骞将我一手拢在怀中。
我提着的一颗心突然就安定了。
我听到他惯用的调笑声:
「这不是天道战神吗?」
他声音低沉,透露出狠戾的气息:
「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一声震天动地的脆响,那柄上古昆仑地心岩铸造的噬魔剑被他应声折断。
羲延被震退三步。
他抹掉嘴角的血,咬牙切齿地看着须骞:
「你这魔物。」
须骞弯腰捡起那刀的碎片,手一挥,凭空变出了七尺巨剑,上面蒸腾着黑色的魔息。
他笑着:「你们天道诸人,知小礼,无大义,道貌岸然,无情无义,我看一眼也是嫌脏……」
须骞握着巨剑,揽着我步步向前。
「若不是夫人和你们还有三分情意,我早就将你们剥皮抽筋。
「如今这情意被你们践踏到如此地步,也就罢了。
「你伤她最深,我便先拿你开刀。」
他的剑已经指到了羲延的心窝。
他看向怀里的我,笑道:
「夫人,你意下如何?」
羲延一双血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看着我,头发散乱,苍白如纸,和须骞一比,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地狱恶魔。
那些前尘往事,我在天道的悠然时光,此刻遥远如海市蜃楼,被日积月累的虫蛀腐蚀,此刻终于崩塌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
23
下一刻。
羲延从袖袍里抛出了一个泛着灼目金光的东西,径直朝我掷来。
须骞脸色一变,将我拢入身后,挡在我面前。
但是那东西却凭空透过了他的身体,将我覆住了。
我登时感觉有千万条蘸着盐水的藤鞭在我身上抽打,从头到脚没有哪里不痛。
我腿一软,瘫倒在须骞的怀里。
竟是我父王的捆仙索。
九天十地,唯此一件。
只捆仙家,被锁住的仙人仙力全失,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骨血消融,魂飞魄散。
「羽然!」
须骞怒吼一声,腾身化为原身。
百尺高的地狱魔兽,身上翻腾着黑色的烈焰,嘶吼一声,地动山摇。
他只一掌,便将脸色惨白的羲延拍飞。
羲延重重落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来。
「就算是我死,也要拿去你肚子里的魔种……」
他抹了一把血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一双血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羽然,你还小,你被他蛊惑了你知道吗,天道生你养你,你……」
话音未落,羲延已经被须骞吞食入腹,撕成了碎片。
24
须骞抱我回地狱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听见他胸膛里的那颗心在狂跳不止。
他将我妥帖地安置在床上,便风一般去了畜生道,再寻那狐狸大仙。
我全身上下力气全无,只有一阵一阵的疼痛潮水卷来。
身边有人在轻轻抽泣。
是小桃。
她用手绢擦去我额角的冷汗。
我捏住她的手,用尽最大的力气对她笑:
「你哭什么?
「我死了不是正好称你的意吗?」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弄断那秋千的绳索,将我的踪迹告诉天道,难道不是想……」
话还没说完,小桃将脸贴到我冰凉的手上,她的眼泪烫得我一抖。
「不是的,不是的,我和公主从小一起长大,如果你死了,我绝对不苟活……」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我只是想拿掉公主肚子里的那个……那个……」
她狠了狠心,还是说了出来:「那个魔物……」
我叹了一口气。
将她的手放在我的肚子上。
「小桃。」
我沙哑着嗓子说,「这是我的孩子,我们小时候约定过的,你是他的姨娘,你还记得吗?」
小桃将头埋在我的臂弯里,放声大哭。
我摸着她的头发,只觉得累得很。
伴着她的哭声,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25
我醒来的时候,没有感觉到须骞的气息。
反倒是大阿修罗王和狐狸大仙都立在我的床前。
我腾的一下坐起来,一颗心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须骞呢?」
耳边响起大阿修罗王温和的声音:
「你可感觉好些?」
我才发现自己方才那痛苦不堪的感觉减弱了几分。
我点了点头,固执地问:「须骞呢?」
我听到他们的迟疑的声音:「你好好养着,其他的都不用想,这也是须骞的意思。」
「须骞呢!」
我扯住他们的袖子,哑着嗓子问,「求求你们,告诉我。」
良久,久到我出了一身的冷汗。
大阿修罗王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
「须骞渡给你半身修为吊着命,去血海里面找血凤凰去了。」
我像是挨了重重一拳,从头凉到脚,血液都凝固了。
26
没有人见过血凤凰。
上古史籍里确实有它,但是几万年前,它就已经消失了。
而那魔息滔天的血海,瘴气密布,未开灵智的凶兽遍地。
须骞虽然从那里出生,但是此番回去也凶多吉少。
何况他还给我渡了一半的修为。
我日日在小桃的搀扶下去血海边遥望。
大阿修罗王和狐狸大仙,见劝不住我,也就叹息着离开了。
眼看战事又要燃起,他们也要回去早做准备。
地狱的魔族知晓此事,几位对须骞极其忠诚的魔族将领拥兵城下,将天道和地狱道的边境围得水泄不通。
战火一触即发。
须骞郊游甚广,除了天道,世界各处都有些好友。
听闻了这件事,都义愤填膺,千里迢迢到大紫魔宫来看我。
他们一个一个地,跟我痛斥天道千年以来的飞扬跋扈,祸害四方。
告诉我如果战事又起,他们一定会全力相助。
「他们的衣衫看着纤尘不染,不知道脚底下有多少血污。」
狐狸大仙的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叹息着说,「你是天道的人,魔尊想必不会跟你说这些。」
我的耳边是血海翻腾的声音,闻到的是血海燥热污浊的气息。
我轻轻地说:「他说过,只是我当时不信罢了……」
狐狸夫人极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他会回来的,须骞他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我仿佛看见她眉眼弯弯的模样。
「就像是,他几千年一直念叨着当年在血海里看见的那个小仙娥,说这辈子非她不娶,我们都只当他做了疯梦……血海里怎么会有天道的人呢……
「但是他后来找到了你,我们才知道,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你呀,和他画上的那个人长得分毫不差……」
我腾地转身,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紧张得手指都不听使唤地颤抖。
「你……你说什么?」
27
我当了两千多年的神仙,当得不是很明白。
小时候和我那三姐没上没下地淘气,哪里都偷偷溜出来逛过。
有一次,我们又从南天门的狗洞子里面爬出来,刚要去人间逛一趟花市。
可惜运气不好,遇到了鸾鸟迁徙。
我和三姐学艺不精,在天上被鸾鸟撞得七荤八素,误打误撞间我们掉入了地狱道。
我三姐更是脚一滑,跌进了血海。
血海的魔息对我们两个小仙娥是致命的,我三姐气息奄奄,仙力消融。
我一个无甚见识的小仙娥,没了主意,只能坐在原地哭。
我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第一次见到须骞。
当时的他,只是血海旁的一只猰貐。
我见他靠过来,慌得手足无措,只能拔下头上的簪子对着他,厉声道:「你不要过来,我们可是天上的神仙,你要是对我们不好,会有人来将你剥皮抽筋!」
他哈哈大笑,化了人形。
那是我见过最英武的一张脸,带着野性和桀骜的气息,和天上的仙人比分毫不差。
甚至比我在画上看到的战神羲延比,也不相上下。
我从未听过地狱中的凶兽还能化形,更没有听过它们还能化形成这么英武的男子。
「好不懂事的小仙娥。」
他笑道,「我是来帮你的。」
我手中的簪子捏得更紧:「你胡说!你们地狱凶兽,都是阴险狡诈,为害一方……喂!」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像拎起小猫崽子一样拎起我,把我扔在肩上,再把我三姐也妥帖地抱在怀里。
我当时觉得我们完了,这魔物一定是要把我和三姐带回洞穴吃掉。
但是他带着我们,越走就离血海越远,魔息越来越弱,瘴气也渐渐稀薄。
最后他将我们带离了血海,直到地狱的边境,才把我们放下来。
「知道路吗?」
我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一笑,像是万千星辰都凝聚在他的眼睛里面。
「那就快走吧,不要往回走了,小心我吃了你。」
我之前还呆呆地看着他,直到听到说要吃了我,我一激灵,赶紧搀扶起我三姐,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我不敢回头,只听到他张扬肆意的笑声。
我不知道的是,我走了没几步他就化为原身,对着那些悄悄跟了我们一路的魔物露出了尖利的爪牙。
如果不是他,我和三姐早已经被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凶兽吞噬入腹。
原来我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我就欠他一条命。
我看着画里的那个人,确实是那个时候的我。
须骞画得极好,一个白衣小仙娥,咬着唇,神情害怕,偏偏又想显出十二分的胆子。
傻傻憨憨的,身上没有一点机灵劲儿。
我只当他只是想凌辱我。
没想到他把我搁在心头藏了这许多年。
28
夜半,大紫魔宫上面的自鸣钟响了十八下。
我从梦中惊醒,只觉得心脏狂跳,浑身冷汗。
我摸了摸肚子,已经微微地隆起了。
往日我心慌时,只要摸着肚子里的这个娃娃,想着须骞滔天的本事,便能安下心来。
但是今夜不同。
我这一颗心,不是乱跳得紧,就是钝钝地痛,折腾到五更天才浑浑噩噩入睡。
第二天一醒来,大紫魔宫便挂满了白绸。
众魔齐哭,悲恸声传遍了地狱。
小桃怯生生地告诉我,须骞已经死了。
他果然修为了得,硬生生从血海踏浪归来,还讨了那传闻中的血凤凰的三滴眼泪。
足够救我的命。
他将眼泪交给下人,便径直去了战场。
众魔将见他平安无恙,一时间气势暴涨。
天道苦苦把守的琉璃城,刹那间便被攻破。
须骞被簇拥着进城门,面对着一干面如土色的天道残兵败将,却摘下了自己的盔甲。
他说我是来求和的。
他说你们这几千年的苦苦相逼,无非是怕我。
他说我可以自裁于此,只要你们天道和我结下死契,再也不伤害我的夫人和孩子,和地狱道三万年不起战火。
我的父王,当今天帝亲自赶到战场,和他结了死契。
须骞便干净利落地自裁在了琉璃城下。
29
我带着百万魔众,去琉璃城接回了他的尸首。
他果然如自己所说,英俊魁梧,不输仙家。
和我小时候第一次在地狱里面见到他的时候,更高大健硕了些,身上的伤痕更多了些。
他这张脸,或许对我宠溺而无奈地笑过,对欺辱我的人怒目而视过,对我一丝一毫的亲近欣喜若狂过……
可惜我统统没有看到。
我睁眼的时候,只看到他古井无波的一张脸,再也不会嬉笑怒骂,再也不会有表情了。
「为什么?」
我颤抖的手指摸上了他的脸。
他身上向来是滚烫的,第一次如此冰凉。
大阿修罗王沉默地站在一旁。
「他从血海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是强撑着到战场的……
「他怕自己再也庇佑不了你,战事不休,地狱无一日安宁……
「唯有此法……」
我突然抬头:「那三滴血凤凰泪。」
我拽着大阿修罗王的袖袍,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凤凰眼泪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是不是可以……」
大阿修罗王摇了摇头:
「他只是一只地狱魔,不像你们天道,可以有永世不朽的灵魂。」
他的灵魂已经碎了。
我失去了这个世界唯一爱我的人。
30
孩子落了地,像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长得十足十地像他。
尤其是身上那股桀骜的英气,简直和他一模一样。
不知道他还是一只小魔兽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淘气顽劣。
孩子被地狱道众人宠得无法无天,哪里都去得,哪里都去过。
唯有万丈血海,我从来都不让他去。
这孩子冰雪聪明,也从来不问个为什么。
他也不曾问过我,他的父亲在哪里。
幸好如此,不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我常常看着他英姿勃发的背影发愣,他唤了我半天,我才回过神。
「娘亲不哭。」
他踮起脚,抹去我的泪水。
小小的手指也是滚烫的。
他乖乖巧巧地把头埋在我怀里。
「我永远陪着娘亲。」
31
我三姐和东海龙宫太子的第一个孩子也出生了。
她再三邀我去看她。
我这百年来都懒得见人,只托人送了贺礼去。
孩子是个喜欢热闹的,闹着要去龙宫看看水晶灯。
我被闹得受不住,便让大阿修罗王带了他去,只推说是阿修罗王的哪个小侄子。
团子回来,撇着嘴,有些不开心。
我问他,他也不说,打着马虎眼,一溜烟就溜出大紫魔宫去玩了。
大阿修罗王眼底带笑看他的背影。
「他是听到别人议论须骞了。」
他突然开了口。
我一愣。
「他们说他是被天道将士们杀得丢盔弃甲,孤立无援中畏罪自尽,天道以仁德为本,既然魔尊已死,也就不再和地狱道继续纠缠了……」
他的声音里全是讥笑和嘲讽。
「大家都称赞天帝英明仁爱,全然不知他在琉璃城和须骞结死契的时候,是如何低声下气,卑微如许……」
我比我想象中的更平静。
我其实都已经猜到了。
他们本就擅长于装点事实,粉饰太平,虚伪至极。
「天道史策,大约都是如此吧。」
32
孩子越发顽劣,我简直已经管不了他。
不好好待在大紫魔宫念书习字,天天不见人影。
他又一次不知道从哪里回来,进了寝殿倒头就睡,像是累极了。
我悄悄摸摸地进去,给他换下沾染了泥土的衣服。
一撸袖子,我愣住了。
他白嫩的手臂上,深深浅浅的全是伤口。
一看就是利刃割伤。
我心惊肉跳,想要把他推醒问个明白。
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下一次疯跑出宫的时候,我使了个隐身诀,悄悄跟在后面。
只见他径直朝着血海走,走得熟练,显然已经去过百八十次。
我一腔怒火跟着走,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回去是罚他抄书好还是关他禁闭好。
没想到这孩子越爬越高,竟到了血海崖缝间的魔眼。
这里就是须骞的出生之地。
他在的时候,我嫌这里灼热,从来没有来过。
他走后,我更是不敢来。
这孩子小心翼翼地扶着红石,到了魔眼边上,然后撩起自己的袖子。
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利刃,干脆利落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臂!
鲜红浓稠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滴进了魔眼中。
魔眼中蒸腾出剧烈的魔息。
我来不及细想,这魔息为何有种熟悉的感觉,简直是刻在我的灵魂深处。
我一颗心要跳出胸膛。
「你这孩子!你要干嘛!」
我吼了一声,没想到那孩子太过专心,竟然被我吓得脚一滑,就要跌进魔眼里面。
我慌得什么都忘了,忘记这魔眼对他们地狱道人来说只是一摊泉水,对天道人来说是可以消肌融骨的剧毒。
我就这么扑了过去,凭空接住了他,将他往上一抛,他跌在了魔眼旁边。
而我失了重心,不受控制地往魔眼里坠去。
看着血气蒸腾的那只巨眼越来越近。
须骞,我可以来陪你了。
33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出现。
我被一双手稳稳接住,熟练地拢进了怀里。
多年不见,但是我此生都不会忘记的魔息将我紧紧裹在其中。
「当娘亲的人了,还是这样冒冒失失。」
我的耳边传来那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慵懒调笑的声音:
「你离了我可怎么好?」
我浑身颤抖,紧紧闭着眼睛,怕这只是一场梦。
直到他吻上我的唇,一如多年前那般温柔。
我才睁了眼睛。
他的脸俊朗无双,桀骜勃发,一双眼睛深邃如皓淼繁星。
他深深地凝望我,像是要透过我看尽往后余生的所有幸福岁月。
我抿着嘴就哭了,又想努力地笑给他看。
我的样子肯定难看得紧。
我抖着声音开了口:「你再吓我,我就不要你了。」
他嘴角带笑,又轻轻吻了吻我的眼睛。
声音像是镌刻于我的灵魂深处,让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忘记。
「那我再不敢离开你。」